著。
沈涼生不曉得，秦敬卻是一清二楚，下回自己仍是要等。自出生之日起，便註定要等著這麼個人。
等他押著自己赴上死路。
“沈涼生，陪我一塊兒去鎮上吧，”半晌秦敬先起步道，“我這兒也沒預備現成的東西，到了鎮上，若有還開著的酒樓，我們一起吃個年夜飯。”
“好。”沈涼生乾脆應下，與秦敬一道往山下走去。
到了鎮上，卻找不到什麼還開著門的飯館酒家，秦敬想起賭館門口那個常年無休的麵攤，帶著沈涼生尋了過去，結果看見賭坊門麵又手癢，討好問道：“你看我也不餓，先陪我進去賭兩把成不成？”
沈涼生斜了他一眼，還真陪他走了進去，立在賭桌邊，看秦敬同一幫人湊在一塊兒押大小。
除夕仍泡在賭坊裡，不肯歸家團圓的主兒都是賭鬼淘生，一個個俱紅著眼，呼大喝小之聲此起彼伏。
秦敬雖也好賭，到底披了張斯文人的皮，立在人群中，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樣，手底卻不似麵上神情那般有把握，幾把下來輸多贏少，卻也不見如何沮喪。
“你這把押小，可是又輸定了。”
秦敬聽得耳邊低語，側頭方見沈涼生已站到自己身後，便也輕聲低問：“你聽得出來？”
“你說呢？”
秦敬笑了笑，心道你內力精深，自然聽得出色麵大小，口中卻隻回道：“未知方是樂趣，知道了反沒意思。”
沈涼生不再多言，下一把卻握著秦敬的手，替他做主押了大。色盅掀開，果是開的大，秦敬斂去贏的碎銀，人反離了桌邊，搖頭笑道：“我的錢又不是你的錢，你管我是輸是贏。”
“恐怕輸了錢你又要說無心會友。”
秦敬聞言詫異地掃了沈涼生一眼，心知對方這句玩笑，是在變著法兒為早先那場齟齬道歉。
“走吧，你幫我贏錢，我請你吃麵。”秦敬無心再賭，扯著沈涼生的袖子出了賭坊，走至麵攤裡頭坐下，繼續同他閑話，“說來我每年除夕都會在這兒吃一碗麵。開麵攤的大爺是個孤老，家中無妻無子，所以過年也開著，多掙幾個小錢。”
沈涼生點點頭，並不答話，隻等麵上了桌，兩人各自取了竹筷開吃，便算一塊兒吃了頓年夜飯。
麵攤支在賭館門口，正是靠山吃山。尤其是這當口兒，來的都是耐不住腹中飢火方出來扒碗麵，轉頭又紮回去再接再厲的賭鬼，個個俱是狼吞虎咽，吃完便走，唯有秦敬和沈涼生沒什麼急事，靜靜坐在攤子一隅，慢慢對桌吃著麵。
昏黃如豆的燈火下，周圍人來了又去，都與他們無幹。便連那間燈火通明，喧囂嘈雜的賭館也似離得越來越遠，隻剩下兩個人，兩碗麵，與一小方寧靜祥和的天地，渺茫地浮於紅塵俗世之上，同竈上煮麵的水汽一起越浮越高，越飄越遠。
慢慢將麵吃完，秦敬會過賬，說想走走消食，兩人便出了麵攤，無聲走了一段，穿進一條窄街，抄近路往鎮口行去。
街道兩旁俱是民宅，門扉緊閉，裡麵想必正是合家團圓的光景，透過院牆隱隱傳出些歡聲笑語。
秦敬想起師父尚未入朝為官時，也曾同自己一起守歲，自己那時仍是個不懂該如何坦然赴死的少年，一邊勉強塞著不愛吃的餃子，一邊強詞奪理道：“師父說魔教猖狂，可多半隻殺江湖人，既然百姓無憂，幹嗎非要賠上我這條小命？”
師父邊為自己夾開餃子晾著，邊輕嘆道：“江湖一亂，魔教獨大，與朝廷分庭抗禮，天子可能放任不管？現下外族虎視眈眈，隻怕這頭朝廷對內用兵，那頭邊疆就起戰禍，到時就不隻是江湖人的災劫，百姓也要跟著一起遭殃。”話說到最後，卻又轉言勸道，“再多吃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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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師父入了朝，將他老人家自己也算進了棋局之內，而這過年的餃子，便再沒機會一起吃了。
秦敬腦中想起舊事，腳下步子不自覺越來越慢，沈涼生亦不催他，隻陪他一起慢慢走著，一裡窄街走到一半，突見兩側院門絡繹敞開，原來已到了放炮迎新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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