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叮囑一句莫為了私務耽誤教中正事，對你卻是用不著。”
“苗堂主贊謬了。”
“誰說我是在誇你？小沈，你這臉皮可是越來越厚了。”苗然笑諷道，“那位小秦大夫可真是倒黴，跟誰做朋友不好，偏偏攤上你，真是自找罪受。”
“哦？倒不知苗堂主對我有這麼大意見。”
“小沈，苗姨可是看著你長起來的，”苗然本慣做少女之態，現下卻來倚老賣老，“便是人家一片真心待你，你又可能回報人家幾分？”
“常言道知人知麵不知心，苗堂主又怎麼能看出我有沒有真心？”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
“時候不早，”沈涼生卻不再同她打言語官司，轉身告辭道，“失陪了。”
“雖說不必叮囑，我倒還想多一句嘴，”苗然卻又在他身後補道，“小沈，莫要重蹈我的覆轍。”
說起來，上回苗然趕著看沈涼生的熱鬧，實則刑教創教以來最大的熱鬧，卻正是她自己鬧出來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沈涼生還沒有出世，沈父執掌大護法之位，苗然方列四堂主之一，卻放著好好的堂主不做，叛教同人私奔去了。
結果不到一年她就跑了回來，多虧沈父為她周旋，才免了叛教死罪，改受貨真價實的刀山火海之刑，又立下毒誓，方在教中有了立足之地。因著本身確是個人才，也未再犯什麼差錯，待到沈涼生七八歲時，才重歸堂主之位。
沈涼生天賦異稟，聰穎早慧，小小年紀便能看出以後於這武學之道上定有大成，可惜性子同他爹一樣固執，卻更加冷淡，三四歲後便不再見他笑過，更是不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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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然常逗他說，你可真是個冰雕玉琢的小娃娃，恐怕什麼時候一哭，就整個人都化了。
沈父早年受過重傷，一直未能好全，自知命不長久，故自沈涼生極小時便教導他：“這護法之位早晚是你的，而你卻不是我的，亦不是你自己的，做一把鎮教衛教的兵器，才是你的命途。”
沈涼生懂事極早，父親的話自是一字一句銘記於心，及到七八歲時，劍法修行頭一次遇到屏障，方質疑父親道：“人怎能是兵器？又如何能成為兵器？我怕做不到。”
沈父則言道：“無我之境尚需慢慢參悟，你隻記著，天下之大，唯有刑教是你的歸宿。”
沈涼生沉默思忖，沈父以為他到底還小，搬出苗然的例子，淺顯解釋道：“你看你苗姨，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本事，當年她叛教出逃，多少人馬找了她半年，卻找不到她半分蹤跡。結果又如何？還不是自己回來了？你且記住，即便有一日你能上天入地，終究也隻能回來這裡。刑以兵刃為旁，這一輩子，你便是刑教，刑教便是你。”
那時沈涼生同苗然還算親厚，也肯喚她一聲苗姨。頭一次聽說她還做過這等事，倒把自己的疑惑先放下，跑去找她問個究竟。
“苗姨當年為何叛教？”小孩子不懂迂迴，頭一句便是冷冰冰的質問。
苗然卻笑了，摸著他的頭道：“那是因為有人真心喜歡我，我也喜歡他。他說願與我過一輩子，我便同他走了。”
“那又為何回來？”
“因為他慢慢知道我做過許多錯事，不再喜歡我，也不肯再見我。我沒有別的地方去，自然就回來了。”
沈涼生想了片刻，再開口時帶上了幾分符合他年歲的孩子氣：“那人現在可還活著？我去幫你殺了他。”
“你的好意，苗姨心領了。”苗然失笑道，“那人確實還活著，卻是我願意讓他活著。你還小，想必是不懂的，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便是緣分用盡，得不到好下場，也願意讓他活著。”靜了靜，一邊望著桌上燭火，一邊又輕笑嘆道，“是啊，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當然願意他活著。”
一句話勾起陳年舊事。沈涼生平躺在床上，靜靜睜著眼，耳中似仍能聽到苗然那句笑語喟嘆。多少年過去，她還是那副模樣，宛如繪在畫中的平闆紙人，卻連這麼個紙人都要來問問他：“你可也有真心？”
黑暗中沈涼生默默擡手撫上自己的心口，心跳規律沉穩，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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