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特叫公司那個老家在南邊兒，水性不錯的小秘書跟了他兩天，看他船劃得順溜了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
秦敬一頭幫乾娘家歸置新住處，一頭幫學校搶救轉移東西，等忙得差不多了，就聽說商會組織起了救災。他本來是想跟著學聯組織的救災隊做事的，但還沒來得及跟沈涼生報備，便聽對方先一步開口道：“你最近要有空就去我公司幫著做點事吧。”
沈涼生這樣的要求並不過分，秦敬自然不會不應，不過去了他公司才發現，沈涼生是讓他幫忙在商會裡做些案頭統計的工作。
秦敬並不傻，沈涼生的心思他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大水之後難保不鬧瘟疫，沈涼生大約是不想讓他整天在人多的地方待著，又怕什麼都不讓他做他不安心，便給他找了這麼份差事。
城裡的老百姓在一片汪洋中掙紮了半個月，八月底高處的水終有了點要退的意思，但隨之已有人染上了疫病，偶爾可見放火燒房的黑煙。
那是整戶人家都病死了，便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沈涼生這夜有個不方便推的應酬，飯局設在了一條歌船上，卻是有些人見歌舞廳一時不能重新開張，便另闢蹊徑搞了花船，船上還雇了歌女載歌載舞，每夜在大水未退的街道上緩緩遊弋。
沈涼生坐在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人寒暄客套，眼望著船外的水，映著燈籠的光，映著月光，泛出粼粼的漣漪。
“我看這景色可半點不輸十裡秦淮啊。”他聽到席間有人笑贊了一句，實在忍不住怒從心起，緊緊捏住指間的酒杯—即便對中國的風光再不了解，沈涼生也知道，十裡秦淮這片景緻在南京。
憑良心說，沈涼生算不得一個好人，沈家的工廠因著這場水也受了不少損失，這當口他願意參與救災，與其說是突然高尚起來，不如說是私心作祟：一來是想給秦敬找點安全穩當的事做，二來每每想到大水中去找秦敬時那種焦灼恐懼的心情，也就真的想去做一些事情。許是因為自己終在這場災難中感到了痛，於是終於從心底產生了一份共鳴。
雖說開始參與救災是出於私人目的，但沈涼生向來是個一絲不苟的性子，既已做了就要做好，來赴這個應酬本也存了遊說募捐的心思。
可是現下他望著船外波光粼粼的水，又擡起眼望向席間坐著的人，突地十分茫然。彷彿是頭一次，他像靈魂出竅一樣站在旁邊打量著這場觥籌交錯的歡宴。這些人，大多是他的朋友，是他浸淫了很久的交際圈子。這些年，他就是讓自己投入到了這樣一個名利場中，他與他們沒什麼兩樣……一模一樣的噁心。
他聽到船頭歌女唱起一首《何日君再來》，又聽到身邊的人接上方才的話題笑道：“照我看，這街配上這水倒挺像畫報上的威尼斯。沈老闆，你是留過洋的，去沒去過那兒？比這景緻怎麼樣？”
他聽到自己幾乎是乾澀地回了一句：“不，我沒有去過威尼斯。”
這夜，沈涼生託詞身體不適提早回了家，在客廳裡沒見著秦敬，便去客房找他，叩門等了幾秒，卻未聽見回應。
他已聽下人說過秦敬回來了，手搭在門把上頓了一下，還是輕輕把門扭開，看到那人許是累了，正在床上睡著，手裡看到一半的書也掉到了床邊。
沈涼生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站在床邊默默看了他一會兒，彎腰幫他把書撿起來，輕輕放到床頭櫃上，又輕輕地走了出去，卻沒擰熄床頭的檯燈。
沈涼生出了客房，無聲帶好門，但也沒走太遠，隻靠著走廊牆壁站著，從褲袋裡摸出煙來吸。下人路過，看他就手把煙頭踩滅在腳邊，很是心疼那塊地闆，趕緊給他捧了個煙灰缸過來，順便把他腳邊積的煙灰煙頭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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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了，你們都去睡吧。”沈涼生輕聲吩咐了她一句，自己卻沒有回房休息，而是在隻點了壁燈的走廊中靜靜站著，將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了下去，心裡有個思量了半個月的念頭，合著煙霧冉冉地上升，升到天花闆上，鳥一樣盤旋了兩圈，復又冉冉地塵埃落定。
秦敬醒來時迷迷糊糊地擡手看了眼表，發現竟已過了十二點。他本想繼續睡，卻忽然定住了。
實際隔著門也聞不到什麼香煙的味道，可他不知怎麼就確定沈涼生正站在外頭，猶豫地下床走到門邊，又靜了幾秒鐘才伸手拉開房門。
“還沒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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