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的肉頭罐頭都是些次等品，肥肉筋咬都咬不動，不能拿來炒菜，秦敬便拿來煉油渣，就著窩頭吃反而香些。
倒回二十年，若有人跟沈涼生說你往後能過得下這種日子，他是決計不信的。可一步步走到如今，再讓他回憶早年那些歌舞昇平，精美奢華的景象，他反而不大回憶得起來。
不是逃避似的不願回憶，而是再怎麼回憶都覺得不真實，像鏡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樓中的亭台樓閣，美也美得空遠冷清，反是現在每到了傍晚，兩人下班回來燒水抹把臉，夏天在院子裡支張小桌，就著夕陽餘暉和左鄰右裡的人聲喝碗白米稀飯，冬天關起門來拿爐灰烤兩個紅薯熱熱乎乎地吃了，心裡反而覺得樂嗬踏實。
然而那時他們怎麼也沒有料到，這一波波的會愈演愈烈，最後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再後來，沈涼生那點底子終於被翻了出來，逃不過，躲不了，老吳想保也保不住他，隻能拿話寬慰秦敬道：“還有辦法……你別著急，讓我再找找人……”年過七旬的老人頭髮全白了，最近也沒心思打理，稀疏地打了縷貼著頭皮，寬慰完秦敬，自己嘴唇卻哆嗦著，茫然地反覆念叨著一句話：“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秦敬著急，老吳比他更急，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沒想到”，便似耗盡了這輩子全部的心血力氣。
但無論如何人還是得找，能保下一個是一個。老吳知道這當口人托小了沒用，找了所有能找的關係，冒著大風險把話一層層遞了上去。
實則他也不曉得管不管用，到了這地步，無非是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沈涼生被叫去兩回，終被帶走那日，秦敬也在家。學校已經停課了，他也被人談過話，但因那時教育係統尚未被完全波及，倒沒被一起帶走。
可他寧肯他們把自己一塊兒帶走。他站在院門口，看他們帶他走，剪著他的手，推推搡搡地。他想說你們不能這麼對他，他做過好事的……他什麼都不能說，隻看到沈涼生費力地回頭瞧了自己一眼，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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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被叫去談話時沈涼生便有了心理準備，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口中卻未同秦敬說過一句告別的話，更未交代什麼後事，他本是打定主意不回頭看的，事到臨頭卻一個沒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秦敬孤零零地站在院門口，乾瘦傴僂，一小條孑然的人影，像一下老了二十歲，卻又像個小孩兒似的，眼巴巴地、像被遺棄的孤兒一樣望著自己……沈涼生把頭扭回去，突地流了淚。
沈涼生被帶走那幾天，秦敬一個人坐在屋子裡，不知吃也不知睡，最後還是老劉生生撬了他們家的門，硬按著人吃了點東西，又把人拖上了床，自己坐在床邊兒看著他，等他好不容易閉上眼，才背過身偷偷抹眼淚。
煎熬的日子過了快一禮拜，老吳那頭終於有了好消息。
沈涼生被放回來那日，秦敬麵上卻沒什麼喜色，也說不出什麼話。許是劫後餘生，人反而遲鈍了，做不出反應，半天才啞聲吭哧了一句：“我燒了水，你擦擦身子。”
沈涼生卻隻回了句：“回頭吧，我先睡會兒。”—他身上有挨打的瘀傷。
不過沈涼生也是真的累了，那麼多天都沒正經睡過，幾是一沾到床邊兒就睡死過去。
沈涼生是上午睡下的，醒來時已是後半夜。有一瞬他以為自己還是被關著，跟秦敬的重逢不過是一場夢，心裡一片冰涼，緩了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是真在家裡，是真的回家了。
他先頭以為秦敬是起夜去了廁所，等了會兒才覺著有些不對，摸黑下地走到外屋，借著窗戶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到屋角蜷著個黑影。秦敬像畏光的鬼一樣躲在旮旯裡，連個闆凳都不曉得坐，就那麼蜷著，頭埋在膝蓋中哀哀地嗚咽，因著怕吵醒沈涼生也不敢弄出聲響，不走近都聽不出來他在哭。可沈涼生這輩子都沒聽過比這更慘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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