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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焦糊味中，又多了些新鮮的木料味。那是新帝登基後，加緊修繕宮室和受損衙署帶來的味道。新帝剛坐穩皇位，就下旨重修被戰火毀壞的奉天殿、華蓋殿，還有京城的幾座城門，京城各處都能看到工匠忙碌的身影，木料、磚瓦、石材源源不斷地往皇城方向運送，匠人們的吆喝聲、鋸木頭的“吱呀”聲、敲打石頭的“叮叮當當”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獨特的喧囂。那股新鮮的木頭味，帶著幾分新朝氣象，卻也掩蓋不住這座都城剛剛經曆過劇變的痕跡，像是在刻意粉飾太平。
除此之外，風裡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氣味很淡，卻很刺鼻，像是滲入了泥土裡，揮之不去，來自街角的暗巷，來自城牆根下，來自那些還沒來得及清理乾淨的戰場遺跡——那是“靖難”之役留下的最後痕跡，時時刻刻提醒著人們，這場戰亂帶來的傷痛，並沒有那麼容易愈合。周濙抬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城牆，夕陽的餘暉下，城牆上又多了幾顆血淋淋的人頭，用粗壯的木釘固定著，懸掛在城牆之上，血跡鮮紅刺眼，順著城牆往下流淌，在青磚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印記，顯然是剛掛上去沒多久。不用問也知道，這定是那些不肯歸順新帝的前朝舊臣，或是被安上“謀逆”罪名的官員，他們的屍體被丟棄，頭顱卻被掛在城牆上示眾，以儆效尤。
“靖難”之役打了四年，從北平一路打到南京，戰火蔓延千裡，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周濙親眼見過戰場上的慘狀，斷壁殘垣，屍骸遍地，鮮血染紅了河流，連土地都變成了暗紅色。他也見過城破後京城的混亂，燒殺搶掠，民不聊生，昔日繁華的街巷變得殘破不堪，百姓們流離失所，哀嚎聲不絕於耳。那些血淋淋的畫麵，那些絕望的眼神，至今想起來還讓他心有餘悸，渾身發冷。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試圖驅散心裡的不適感，可那股混雜著焦糊味、木料味和血腥氣的味道，卻像是鑽進了肺裡，怎麼也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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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依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仿佛那場慘烈的戰亂從未發生過。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聲音洪亮而急促，“賣糖葫蘆咯——酸甜可口的糖葫蘆——”“剛出爐的包子，熱乎的包子——”；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家子弟騎著高頭大馬，趾高氣揚地從人群中穿過，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嘚嘚”的聲響，旁邊跟著幾個小廝，前呼後擁，好不威風；還有些穿著粗布衣衫的百姓，背著沉重的行囊，步履匆匆，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幾分不安——這裡是京城，是天子腳下，是天下莘莘學子、心懷抱負之人的終極目的地，哪怕經曆了戰亂，依舊吸引著無數人前來追尋夢想和權力。
周濙看得有些恍惚。他當年也是這些懷揣抱負的學子之一，十年寒窗苦讀，三更燈火五更雞，隻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進入仕途，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他不負眾望，考中進士，被分配到戶部任職，本以為能憑借自己的才華和努力做出一番事業，造福百姓。可“靖難”之役的戰火，徹底澆滅了他的雄心壯誌。他見過太多因為權力爭鬥而家破人亡的慘劇，見過太多忠臣義士被屠戮，見過太多無辜百姓被牽連，也明白了一個道理：權力這東西，比黃金還要誘人，卻也比毒藥還要致命，沾上了，就很難全身而退。
無數人趨之若鶩，拚了命也要爬上權力的金字塔頂端，想要做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享受無上的榮耀和財富。為了這個目標，他們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出賣朋友，可以背叛親人，可以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哪怕前方是屍山血海，也義無反顧。可爬得越高，就越容易摔下來，而且摔得越慘。一旦失足，不僅自身難保，一家老小，甚至家中的奴仆、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可能跟著遭殃。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皇帝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甚至一個家族的存亡，動輒便是“誅九族”的大禍，容不得半點馬虎，也容不得半點反抗。周濙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前一秒還是風光無限的高官，下一秒就可能身首異處，滿門抄斬，這樣的恐懼，深深烙印在他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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