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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的一連串問題，像重錘一樣砸在周濙的心上。他知道，母親已經看出了他的不對勁，這些問題，既是擔憂，也是試探。可他無法回答，隻能繼續編造那拙劣的謊言。
“不……不遠。”周濙的聲音乾巴巴的，毫無底氣，“找到……找到就回。很快的。”
這謊言如此拙劣，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很快是多久？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黑袍宰相沒有給期限，但他知道，無形的絞索已經套在了他和母親的脖子上，隻要他一天找不到惠文帝的蹤跡，這絞索就會一天比一天緊。
茫茫人海，尋找一個刻意隱藏蹤跡的前朝皇帝，一個被整個帝國最強大的力量都找不到的人，一個大家都避之不及、談之色變的人，談何容易？又從何找起？前路漫漫，布滿荊棘，他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
可是，他不能讓母親擔心，這是他現在唯一希望演好的一出戲。可惜他的演技太過拙劣，內心的恐懼和絕望如同洶湧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二十多歲的年紀，本該在戶部安安穩穩地當差，過著平淡安穩的日子，卻突然被推上這樣一條絕路，要他保持往日的理智和鎮定，實在是太難了！
王氏沉默了。
昏黃的油燈光將母子倆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不定，像是兩個孤獨的幽靈。堂屋裡靜得可怕，隻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母親拉著他的手沒有鬆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卻讓他更加愧疚。他能感覺到，母親的手也在微微顫抖，顯然，母親已經猜到了幾分，隻是不願意戳破他的謊言。
過了許久，王氏才緩緩鬆開他的手，轉身顫巍巍地走向裡屋那個掉了漆的舊木櫃。她的腳步有些蹣跚，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周濙坐在那裡，看著母親的背影，眼眶再次變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母親摸索著打開櫃門，櫃子發出“吱呀”的聲響。她在櫃子裡翻找了片刻，從最底層掏出一個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小包。那個小包，周濙認得，是母親用來存放積蓄的，平時看得比什麼都重。
老太太坐回桌邊，在昏黃的油燈下，一層一層，極其緩慢地打開那個小包。她的手指有些顫抖，動作卻格外鄭重。周濙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個小包，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
小包打開了，裡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子，最大的一塊也不過拇指大小，還有一串用褪色紅繩仔細串好的銅錢——那是青蚨錢。古人認為，用青蚨錢能夠讓遠行的孩子平安回家，所以很多母親都會為遠行的孩子準備這樣一串銅錢。周濙手裡的這串，每一枚都被母親擦得亮晶晶的，紅繩雖然褪了色，卻依舊乾淨整潔，看得出來，母親經常會拿出來擦拭。
“窮家富路。”王氏把那個沉甸甸的小布包，輕輕地、卻又不容拒絕地塞進周濙冰涼的手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拿著。在外頭，別苦著自己。該吃吃，該喝喝……找到了就趕緊回來，……娘……娘在家等著你。”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含著滿滿的淚光，卻努力地對著兒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無儘的擔憂，有深深的不舍，更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期盼。仿佛在她眼裡，自己的兒子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無論什麼困難都能克服，無論什麼任務都能完成。
周濙握著那小小的、帶著母親體溫和所有積蓄的藍布包，感覺那重量如同千鈞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更壓得他靈魂都在顫抖！他死死地咬著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口腔裡瞬間彌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那是他把嘴唇咬破了。
他怕自己一開口，那壓抑了許久的恐懼、絕望和滔天的愧疚就會化作崩潰的嚎啕大哭！他看著母親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微薄積蓄，想到黑袍宰相隨口承諾的“潑天的富貴”，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諷刺和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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