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嵌進船板裡。“在下也是窮苦出身，父親早逝，母親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知道百姓生活不易，怎敢魚肉鄉裡……還有我的母親重病在身，我也是無奈才走此一遭，隻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個偏方，救母親一命……”
他的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委屈和無助，看起來格外可憐。這一番表演，半真半假，既有偽裝的成分，也有發自內心的無奈。他確實是窮苦出身，也確實是為了母親才踏上這條凶險之路。
他的表演似乎起了點效果。那狼頭漢子見他這副慫樣，鄙夷地啐了一口，吐在潮濕的地麵上，發出“啪”的一聲響。“慫包！真是個沒用的東西！”他罵了一句，語氣裡的敵意少了些許，“你們這些當官的，也該多出來走走，看看老百姓的真實生活！別整天待在衙門裡，隻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就你們過得瀟灑快活，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你們管過嗎？”
罵完，他便不再理周濙，轉過頭，繼續和身邊的同伴說話去了。其他幾個人也收回了目光，隻是偶爾還會瞥他一眼，眼神裡依舊帶著鄙夷，卻沒有了之前的凶狠。
周濙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但心頭的陰霾卻更重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的路還很長，蘇州城更是魚龍混雜，他要麵對的凶險，遠比這漕船艙底的敵意要可怕得多。
他將包袱緊緊抱在懷裡，裡麵那半塊玉佩的棱角硌著他的肋骨，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卻時刻提醒著他此行真正的凶險，也提醒著他身上的責任。艙底的惡臭和顛簸，同艙的敵意和猜疑，都讓他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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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能閉上眼睛，假裝睡覺，以此來隔絕外界的一切。可他的耳朵卻豎得老高，像警惕的兔子一樣，捕捉著船上的一切動靜——船夫的對話、兵丁的腳步聲、同艙人的竊竊私語，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心跳加速。
心裡更是一遍遍盤算著：那點可憐的盤纏能支撐多久？到了蘇州之後，該先去哪裡落腳？該如何著手尋訪惠文帝的蹤跡？惠文帝會藏在什麼地方？黑袍宰相會不會再派其他人來監視他，甚至暗中加害？母親在京城過得好不好？那些眼線會不會為難母親？
一個個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頭疼欲裂。而那刺青漢子剛才的唾罵，像一根針一樣，狠狠紮在周濙心上，讓他久久無法平靜。他雖身著這身官皮，卻也是苦水裡熬出來的，深知底層百姓的不易。這艙底的醃臢、惡臭，他尚能忍受，畢竟小時候家裡也窮，比這更苦的日子也過過。
真正刺痛他的，是漢子話裡的血淚，是那眼神裡滔天的恨意。“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這句詩，此刻在他腦海裡格外清晰。這漕船上掙紮求生的身影，這漢子眼中的絕望與憤怒，才是這“承平”年號下，被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視而不見的瘡痍！
他想起了京城的繁華，想起了衙門裡同僚們的錦衣玉食，想起了黑袍宰相姚承陽那奢華的府邸，再看看眼前這些在泥濘中掙紮的百姓，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愧疚。他知道，自己隻是這龐大官僚體係裡的一顆小棋子，身不由己，無力改變什麼。
該看看這人間地獄的，哪裡是他這個身不由己的小卒？分明是那九重宮闕之上，執掌生殺予奪、揮毫間定萬民生死的——“肉食者”們！他們高高在上，享受著盛世的榮光，卻對底層百姓的疾苦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所謂的“承平盛世”，不過是他們粉飾太平的謊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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