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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們織出的上好綢緞，大多被官府征調，或是被權貴買走，自己卻隻能得到微薄的工錢，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有個姓張的婦人，丈夫早逝，獨自一人帶著兩個女兒織綢為生。大女兒因為長期在昏暗的燈光下乾活，不到十歲就視力模糊；小女兒營養不良，長得瘦骨嶙峋。張婦人告訴卑職，官府的賦稅越來越重，織綢的原料也越來越貴，她們母女三人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一次，小女兒生病了，發著高燒，她沒錢請大夫，隻能抱著女兒在床邊哭，以為女兒就要不行了。幸好鄰居好心，給了她一碗薑湯，女兒才勉強挺了過來。她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讓女兒們不用再織綢，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去學堂讀書，哪怕隻是一天也好。”
“卑職在太湖邊的荒山，遭遇劫匪，險些喪命，是一位孤苦無依的王阿婆所救！”提到王阿婆，周濙的聲音愈發哽咽，心中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洶湧，“她的丈夫，為了保護家中僅有的半袋米，被潰敗的士兵砍死在家門口；她的兒子，被強行抓了壯丁，最終屍骨無存地填在了淮安城下的壕塹裡。家中隻剩她一個孤老婆子，靠著在山上挖野菜、撿柴火，在一間四麵漏風的茅屋裡苟延殘喘。那間茅屋，牆壁是用泥土和茅草糊成的，四處都是縫隙，冬天的時候，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屋頂也有好幾處漏洞，下雨天，外麵下大雨，裡麵下小雨，鍋碗瓢盆都用來接水，根本沒有乾的地方。卑職在她家住了三日，每日三餐，都是一碗清澈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裡麵連一粒米都沒有。有一次，她從山裡挖回了幾顆野山芋，像寶貝一樣藏著，煮了之後，非要讓給卑職吃，自己則啃著難以下咽的樹皮。”
“她告訴卑職，‘朝廷說減賦稅，可減來減去，到俺們手裡，該交的還是那麼多。胥吏催收，如狼似虎，稍有延遲，便是拳打腳踢。’有一次，因為交不起賦稅，胥吏把她家裡僅有的一口鐵鍋都搬走了，她隻能用一個破瓦罐煮野菜。她還說，‘俺不求別的，隻求能安安穩穩地活到閉眼，能在地下見到俺的老頭子和兒子，告訴他們，俺沒給他們丟臉。’閣老，這便是百姓對‘太平’最樸素的期盼，如此卑微，如此簡單，可您的‘撥亂反正’，連這一點卑微的期盼都要剝奪！您知道嗎？在卑職離開王阿婆的時候，她塞給卑職一小包炒熟的野菜籽，說這是她僅有的存糧，讓卑職路上餓了吃。她站在茅屋門口，望著卑職離開的方向，身影單薄得像一片落葉，風一吹就會倒下。卑職至今都記得，她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裡，充滿了對平安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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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濙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淚水在袖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強忍著心中的悲痛，繼續說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要將這些話，清晰地說給謝遷聽，說給這位被“大義”蒙蔽了雙眼的老臣聽：“卑職在棲水鎮的祠堂裡教過書！那裡十幾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才六七歲。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有的衣服太短，露出纖細的腳踝，凍得通紅；有的衣服太舊，布料早已磨得發亮，能清晰地看到裡麵的皮膚。冬天的時候，他們沒有棉衣，隻能蜷縮在祠堂的角落裡，互相取暖，小手凍得通紅發紫，甚至長了凍瘡，可依舊睜著渴望知識的眼睛，認真地聽卑職講課。他們的鉛筆頭，短得隻剩下一點點，用繩子綁在小木棍上繼續用；他們的練習本，是用粗糙的麻紙做的，正反兩麵都寫得密密麻麻，連一點空隙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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