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睜開沉重的眼皮時,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奇異的溫暖和乾燥。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太過奢侈,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以為自己置身於夢境之中。他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竹榻上,獸皮柔軟而溫暖,帶著淡淡的皮革香味,將他整個身體包裹起來。身上蓋著粗糙但厚實的麻布毯子,毯子雖然有些紮人,卻異常保暖,驅散了他體內盤踞已久的寒意。
好久沒有躺在這麼舒服的床上睡個安穩覺了!自從踏上逃亡之路,他要麼露宿荒野,要麼蜷縮在破廟、柴房裡,身下不是冰冷的地麵,就是發黴的稻草,從未有過如此踏實的觸感。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柴火煙氣。草藥味清新而苦澀,混雜著多種植物的氣息,顯然是多種草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柴火煙氣溫暖而乾燥,帶著木頭燃燒後的焦香,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安心的氛圍,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左小腿上傳來一陣陣清涼的感覺,那種清涼順著皮膚蔓延開來,滲透到肌肉和骨髓裡,雖然依舊隱隱作痛,但那種灼燒般的腫脹感和潰爛的腐臭味卻明顯減輕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撕心裂肺,難以忍受。
他轉動乾澀的眼球,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這是一個巨大的竹木結構的屋子,建造得粗獷而堅固。屋頂很高,由粗壯的竹子和木材搭建而成,縱橫交錯的梁柱上纏繞著一些彩色的布條和藤蔓,增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屋頂下方懸掛著許多風乾的獸骨、捆紮好的草藥,還有一些色彩斑斕、造型詭異的圖騰麵具。那些麵具大多雕刻著猙獰的鳥獸麵孔,塗著鮮紅、靛藍、明黃等鮮豔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屋子中央是一個石砌的火塘,火塘裡的炭火正旺,跳動的火苗如同舞動的精靈,散發著溫暖的光芒。火塘上麵架著一個黑色的陶罐,陶罐裡的液體正在咕嘟咕嘟地沸騰著,不斷有白色的熱氣冒出來,散發出濃烈而醇厚的藥味,顯然是在熬煮某種草藥。火塘的光亮是屋內唯一的光源,將四周的影子拉得扭曲晃動,投射在竹牆上,如同鬼魅般來回搖曳,整個屋子顯得神秘而壓抑。
屋子的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竹編的籮筐、陶罐和石臼,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農具和狩獵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原始而質樸的生活氣息。竹牆的縫隙裡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讓他能勉強看清屋內的全貌。
一個穿著深紫色、繡著繁複鳥獸圖案土布衣裙的老婦人,正背對著他,蹲在火塘邊,用一根粗壯的木杵在一個巨大的石臼裡搗著什麼。她的動作緩慢而有力,每一次搗下去,都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節奏均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她的花白頭發挽成一個高高的發髻,發髻上插著一根造型奇特的骨簪,骨簪通體潔白,雕刻著精細的花紋,看起來像是某種猛獸的獠牙。
“醒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用的是生硬的官話,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帶著濃濃的苗語腔調,但吐字清晰,能夠讓人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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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緩緩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同樣塗抹著奇異的靛藍色油彩,油彩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流淌,形成一道道不規則的紋路,讓她的麵容顯得更加神秘。她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斧鑿一般,縱橫交錯,記錄著歲月的滄桑,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如同鷹隼般,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人心最深處的秘密。她手裡端著一個粗糙的木碗,碗裡盛放著黑乎乎、黏稠的藥膏,散發著清涼的草藥氣息。
“你……你是誰?這……是哪裡?”周濙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聽不見,喉嚨乾澀得如同要冒煙一般。他想要多說幾個字,卻發現自己的聲帶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發出一個音節,都伴隨著一陣刺痛。
“木鼓寨。”老婦人言簡意賅,走到竹榻邊,動作麻利地掀開周濙腿上的麻布毯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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