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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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葉安走出校門，看到了來接他的車。
不是早上那輛奔馳。
是一輛深藍色的豐田商務車，停在馬路對麵，司機站在車旁，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看到他就微微點了點頭。
葉安走過去，司機幫他拉開門。
車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座椅的皮麵還帶著新車的味道。
他剛坐進去，手機響了。
諾基亞。小小的屏幕，綠色的背光，翻蓋的。
“喂？”
“安仔，放學了？”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軟軟的，帶著濠江腔。
“嗯。”
“今晚你舅舅來家裡吃飯，早點回來。”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舊城區的騎樓、葡式碎石路、漆成粉色和黃色的歐式建築，還有遠處山上的教堂尖頂。
上輩子的世界是握手樓、城中村和工業園，這個世界是海濱別墅、葡國餐廳和老式當鋪。
舅舅，何厚鏵。
未來的濠江第一任特首。
葉安把手機攥在手心裡。
何家大宅的餐廳很大，能坐十二個人，但今天隻坐了三個。
葉安坐在母親旁邊，對麵是舅舅何厚鏵。
何厚鏵四十一歲，麵容跟母親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母親遺傳了外公大房的輪廓，眉眼更深一些；
舅舅則偏向他生母那邊的長相，五官更柔和。
他們同父異母。
外公何賢一生娶了四位夫人，大房生了母親何惠賢，四房生了何厚鏵。
濠江豪門，房頭之間表麵和睦，底下各有各的算盤。
但母親和舅舅的關係不算差，至少比其他房頭之間強得多。
何惠賢給每個人盛了湯。
桌上還擺了幾碟家常菜，紅燒排骨、清炒芥蘭、豉汁蒸魚。
何厚鏵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抬頭對姐姐笑了笑：“姐，你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何惠賢被他誇得臉上有光，嘴上卻說：“少來這套，你一年到頭也不來吃幾回。”
“忙嘛。”
何厚鏵放下筷子，“立法會的事多，年底還有人大常委的會要開。明年香江就回歸了，那邊的一舉一動，濠江這邊都得盯著，畢竟九九年就輪到咱們了。”
“再忙也得吃飯。”何惠賢說。
何厚鏵笑著應了一聲，目光轉向葉安：“安仔，開學了？”
葉安放下筷子：“嗯，今天第一天。”
“中六了，明年就考大學了。有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
“不急，慢慢想。”
何厚鏵說，“你外公當年常說，讀書不是唯一的路，但讀書是最穩的路。”
外公。
葉安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一個很大的書房，深色木質家具，牆上掛著一幅字。
外公坐在書桌後麵的大班椅上，不是藤椅，是那種寬大的、包裹著深褐色皮麵的真皮座椅，扶手上的皮麵磨得發亮，不知道坐了多少年。
他站在書桌前，個子才剛過桌麵，仰著頭看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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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從桌上的銀質糖盒裡拿出一顆巧克力，剝開金色的錫紙，彎腰遞給他。
“安仔，食糖。”
葉安記不清外公的臉了，但他記得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甲修得短短的，掌心很暖。
也記得那顆巧克力的味道，濃得發苦，又慢慢回甜，不是他吃過的任何一種糖。
那是他對外公僅存的記憶。
一個叱吒濠江的人物，在他四歲的記憶裡，就是一個會給他剝巧克力的人。
“舅舅，”葉安端起湯碗，用筷子夾了兩顆蓮子在碗底撈了撈，“外公當年……是個什麼樣的人？”
何厚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何惠賢一眼，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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