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大巴、中巴、麵包車——信號一格一格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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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比我想象的容易。
周一早上，我站在錢老板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錢老板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報紙，保溫杯冒著熱氣。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事？”
“錢總，我想辭職。”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報紙折起來放在一邊。“怎麼突然要辭職？”
“家裡有點事，得回老家。”
“哦。”他點了點頭，沒多問，“那你把手上活兒乾完再走。”
“好的。”
就這樣？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什麼“感謝公司培養”“個人發展原因”之類的，一句都沒用上。他連挽留都沒挽留，好像我走不走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也是，一個打雜的，誰會在乎呢？
我花了三天交接工作。把文件歸檔，把客戶名單整理好，把打印機裡的紙加滿，把飲水機的水桶換好。走的那天，辦公室沒有一個人跟我說再見。小張在刷淘寶，老王在打電話，新來的那個實習生連頭都沒抬。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我的工位——那個挨著打印機的角落，折疊桌上有個圓珠筆畫的印子，椅子坐墊塌了一塊。
我轉身走了。
房子也退了。
房東是個精瘦的老太太，住在一樓，整天坐在門口曬太陽，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我敲她的門，她慢吞吞地站起來，跟著我上樓看房子。
“牆上有釘子印，扣五十。門框上有劃痕，扣三十。床板斷了一根，扣二十。一共一百。”她掰著手指頭算。
那個釘子是我掛毛巾用的，進來的時候就有。門框上的劃痕是搬桌子的時候蹭的，但那張桌子也是她的。床板來的時候就斷了一根，我用書墊著的。
我沒跟她爭。一百塊而已，不值得。我把鑰匙遞給她，拎著行李箱和編織袋走了。
所有的家當——幾件衣服、一雙鞋、一床被子、一個電飯鍋。電飯鍋是剛來城裡時花六十塊買的，用了兩年了，內膽的塗層都掉了，煮飯粘鍋，得用勺子使勁刮。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編織袋。到了那邊還能用。
李姐在長途汽車站等我。
她穿著一件花襯衫，頭發紮了個馬尾，拎著一個大包。看見我，她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來了？”
“來了。”
“走吧。”
大巴啟動的時候，我還在跟我媽發微信。“媽，我出發了，明天去果園上班。”她回了一個笑臉。
車窗外，縣城的高樓一棟一棟往後退，變成矮房子，變成農田，變成山。手機信號從滿格變成三格，又變成兩格。我刷了一會兒朋友圈，把手機揣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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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坐在我旁邊，嗑著瓜子。“小禾，你媽放心你一個人出來？”
“她有點不放心，但我說跟你在一起。”
“那就對了。跟著姐，吃不了虧。”
大巴開了六個小時。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西安火車站人山人海，霓虹燈亮得晃眼。我跟著李姐穿過地下通道，住進一家小旅館。老板娘認識她，叫了聲“李姐”，多給了兩床被子。
我躺在床上，聽見李姐在走廊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隻聽見幾個字——“明天到……嗯……兩萬二……不小了，二十一……”
我以為她在談生意。關了燈，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帶我去了汽車站。中巴車上擠滿了人，空氣裡混著汗味和汽油味。我坐在最後一排，李姐坐在前麵，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我伸著脖子想聽，聽不清。
中巴開了四個小時。窗外的山越來越多，越來越高，像一堵堵牆。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兩格信號。發了一條朋友圈：“去新工作了，加油。”配了一張車窗外的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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