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兩萬二，我被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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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屋子沒有窗戶。
四壁是土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竹篾和泥灰。
地上鋪著稻草，麵上的黃色已經褪儘，底下一層漚成了爛泥似的黑褐色，散發出一股潮濕的黴味。
牆角擱著一隻木尿桶，桶壁上結了一層滑膩的垢，白花花的，像腐爛的油脂。
臭氣一陣一陣地湧上來，我彎下腰，胃裡的東西一下子衝到了喉嚨口。
我蹲在牆角，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黑了——我能感覺到，因為門縫裡那一道光消失了。
黑暗壓下來，像有人把一塊厚布蒙在我眼睛上，密不透風。
我睜著眼和閉著眼沒有區別，全是黑的。
隔壁傳來人聲。男人的嗓音含含糊糊，像嘴裡含著什麼，聽不清字句。女人的聲音又尖又細，斷斷續續的，像蚊子在人耳邊繞。然後是碗筷碰撞的聲響，腳步聲，門軸轉動的聲音，最後是一聲沉悶的合攏。
然後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已經睡著了。
然後腳步聲響起來。一步，兩步，越來越近。門外的鎖扣響了一聲，鐵碰鐵，清脆得刺耳。門被推開，月光湧進來，在地麵上切出一個慘白的方塊。一個人影站在那方塊中間——楊德貴。他手裡拎著個酒瓶子，身體微微晃著，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
“你……你吃了嗎？”他問，舌頭在嘴裡打了結，字句黏在一起。
我沒有回答。
他走進來，蹲下身，湊近我。酒氣從他嘴裡噴出來，濃烈刺鼻，熏得我眼眶發酸。他伸手摸我的臉，我往後縮，他的指尖碰到我的下巴，冰涼的，像死人的手指。
“別怕。”他說，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俺花錢買的，你就是俺的人了。”
他把酒瓶子擱在地上，開始解褲帶。我往後退，後背撞上土牆，粗糙的牆麵硌著脊椎骨。他撲過來，兩隻手按住我的肩，把我摁倒在稻草上。稻草的斷莖紮著後背，又癢又刺痛。
“放開我！放開我！”
他扇了我一巴掌。耳朵裡“嗡”地響起來，像有一千隻蜜蜂同時振翅。緊接著又一巴掌，另一邊耳朵也嗡了。聲音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水。
“老實點。”
他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氣管被壓扁了，我張大嘴，吸不進一口氣。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像有人反複按下燈的開關。我拚命掙紮，指甲抓破了他的臉。他倒吸一口氣，用手背抹了一下臉，看見血，又扇了我兩下。
那一夜，我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我隻記得屋頂有一條裂縫，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一線，投在牆上，像一根銀白色的絲線。我盯著那根絲線，數牆上的蜘蛛網。一張，兩張，三張……數到一百的時候，他站起來了。
他係好褲子，低頭看我一眼。“明天開始乾活。”說完轉身走了。門合上，鎖扣落下，鐵片撞擊鐵片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了很久。
我躺在稻草上，渾身像被拆散了一樣。嘴角有血，鹹腥的。腿上黏糊糊的，我不想去分辨那是什麼。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什麼也沒有。不是不想想，是想不了——像一台出了故障的電視機，屏幕亮著，卻隻有雪花點，什麼畫麵都沒有。
過了很久，隔壁傳來呼嚕聲。一聲接一聲，粗重而有節奏，像有人來回拉著生鏽的風箱。
我慢慢坐起來。全身都在疼，說不清哪裡最疼，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我扶著牆站起來，兩條腿止不住地抖。我走到門口，推了一下——鎖著。又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我蹲下來，用指甲在牆上刻了一道痕跡。一道杠。第一天。
我不知道第二天是怎麼到來的。門縫裡透進光的時候，我聽見外麵有了動靜。腳步聲，倒水聲，雞叫聲。然後有人走到門口，蹲下來，從門縫裡塞進來一隻碗。
稀飯，玉米麵的，稀得能照見人影。半個饅頭，黑麵的，硬邦邦的，表麵有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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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碗，手在發抖。稀飯灑了一些，燙在手指上，皮膚立刻泛了紅。我喝了一口，胃裡翻攪了一下，又吐了出來。酸水從鼻腔裡湧出來，燒得喉嚨像被火鉗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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