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那座山，像一口倒扣的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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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牆上的刻痕從七變成了十。
楊德貴把門打開了。不是發了善心，是院子裡堆著的活計等人乾。
我站在院子裡，第一次看清了這個地方。
三間土坯房，牆根的裂縫像乾裂的嘴唇，歪歪扭扭地咧著。
院子裡堆著劈柴和生了鏽的農具，靠牆搭了個豬圈，兩頭豬在裡麵拱食，哼哼唧唧的，鼻子上沾滿了泔水。
院子外麵就是山——峰巒疊著峰巒，一座推著一座，望不見儘頭。
近處的山是青灰色的，看得清每一道褶皺；
遠一些的變成藍紫色，輪廓開始模糊；
再遠就分不清了，和天空攪在一起，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
那些山很高。高得像一堵牆。不，像一口鍋——一口倒扣下來的巨鍋，把天遮了大半，把地罩得嚴嚴實實。
我就被扣在這口鍋底下，四麵八方都是傾斜的山坡，怎麼爬都爬不出去。
楊德貴從屋裡出來，遞給我一把掃帚。
“掃院子。”
我伸手去接，手指頭攥不住，掃帚柄從掌心滑了一次，第二次才握穩。
他就站在旁邊看著，雙臂交叉在胸前，像監工盯著新來的長工。
我一下一下地掃，灰塵揚起來，嗆得我偏過頭去咳。
他嫌我慢，一把奪過去，自己揮舞了兩下，又塞回我手裡。“這麼掃，懂了沒？”
我點了點頭。他盯著我看了兩秒，轉身進了屋。
從那天起，我的日子變成了這樣：
天不亮就被外頭的雞叫吵醒，起來燒火、做飯、喂豬、掃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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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婆婆教我燒炕——柴要塞得瓷實，火才旺；
教我醃酸菜——鹽要抹勻，壓上石頭；
教我和麵——水不能一次倒完，要慢慢加。
我就蹲在旁邊看，看她枯枝一樣的手指在麵團上揉壓，然後自己上手，做錯了就挨罵，罵完了重來。
她的罵聲不像罵，更像吐唾沫，“噗噗噗”的，濺在我臉上。
楊德貴每天晚上都來。有時候喝了酒，步子踉蹌；有時候清醒著，眼神冷得像刀。
不管哪種，結果都一樣。
我學會了咬住自己的衣領，學會了盯著屋頂那條裂縫，數蜘蛛網。一張，兩張，三張……數到一百的時候，他通常已經走了。有時候數不到，有時候過了兩百。那些過了兩百的夜晚，我會在黑暗中睜著眼，直到天光從門縫裡滲進來。
我的身體在往下垮。
先是臉——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變得很尖。
然後是身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手指頭摸上去，像在摸搓衣板。胳膊細了，青筋浮在皮膚下麵，像蚯蚓爬過了泥地。
有一天我往水缸裡看了一眼，水麵晃著，裡頭那張臉我不認識。顴骨太高，眼睛太大，嘴唇乾裂起皮，像一個我沒見過的人。
第十五天的早晨，我站在院子裡，朝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條土路，被踩得很瓷實，彎彎曲曲地繞過山腳，消失在山坳裡。
我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劈柴。
楊德貴從屋裡出來，站在我身後。“別看了，看也跑不出去。”
我沒吭聲。
他走過來，掰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他的手指頭上有煙味和泥土味，粗糙的繭子刮著我的皮膚。“俺告訴你，這座山，方圓百裡都是山。你不認識路，跑出去也是死。老老實實待著，俺不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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