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我光著腳跑進了黑暗，天亮時發現山外還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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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進黑暗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沒有路”。
腳下踩著的不是土地，是荊棘和碎石。
荊棘是一叢一叢的灌木，刺又尖又硬，紮進肉裡像被針紮——不，比針紮更疼，針紮是一下，荊棘的刺會勾住皮肉，往外扯的時候，傷口會被撕開。
碎石是棱角分明的那種，不是河灘上被水衝刷圓滑的石頭，是山體風化後崩裂的石片，邊緣鋒利得像刀子。
一腳踩上去，整個腳底板都疼麻了，疼到腳踝，疼到小腿，疼到牙齒咬緊。
我光著腳。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但我不敢停。停了就會被追上。停了就再也跑不掉了。
荊棘扯爛了我的衣服。
那件藍布舊褂子從手腕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裂帛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口子越撕越大，從手腕一直裂到手肘，布條在風裡飄，像一麵破碎的旗幟。
荊棘的枝條抽在胳膊上、臉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我用手去擋，枝條劃過手背，又添了幾道血痕。
臉上有一道口子，從顴骨一直拉到耳根，用手一摸，黏糊糊的，借著微弱的星光一看——指尖上是黑色的，那是血。
但我顧不上疼了。
我拚命往山上跑。說是跑，其實更像爬。山坡很陡，手腳並用才能往上挪——兩隻手抓著前麵的草根、樹枝、石頭的棱角，把身體往上拽。膝蓋著地，磕在碎石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手掌撐在地上，砂石嵌進肉裡，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進去。
荊棘勾住了我的頭發。我使勁一扯，頭皮一陣劇痛，像被人揪住頭發往上提。一縷頭發斷在荊棘上了，掛在刺上，在風裡微微飄動。我摸了摸頭頂，那裡禿了一塊，指尖觸到的是潮濕的頭皮。
我跑啊跑。
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
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出了血，血順著小腿往下淌，腳踝上都是黏糊糊的。有一次摔得狠了，整個人趴在地上，下巴磕在一塊石頭的棱角上，嘴裡一陣腥甜——舌頭咬破了，牙齒磕進了下唇的內側。我吐了一口唾沫，在黑暗裡看不清顏色，但我知道那是血。
我不能停。一停，他們就會追上來。一停，我就再也跑不掉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是兩個小時，也許是三個小時。
時間在黑暗裡失去了意義。我隻知道我的腿越來越沉，肺越來越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心跳快得像要炸開，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顱腔裡飛。
遠處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嬰兒的哭聲。風穿過鬆林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我不知道那些聲音是真的還是我跑得太累產生的幻覺。
天快亮的時候，我實在跑不動了。
我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肺像兩隻被揉皺的紙袋，怎麼撐都撐不開。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每一次心跳都震得太陽穴突突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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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一棵樹上喘氣。樹皮很粗糙，鬆樹的鱗片硌著我的後背，隔著濕透的衣服也能感覺到那些凸起的紋路。
我低頭看我的腳——腳底全是口子，橫七豎八的，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凝固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結成黑紅色的痂。有的口子裡還嵌著小石子，嵌得很深，周圍的肉翻出來，白花花的。腳趾頭腫了，比平時粗了一圈，像一根一根的胡蘿卜，大腳趾的指甲裂了，半片指甲翹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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