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那晚，他們忘了掛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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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了。
不是猛的，是緩慢的，一寸一寸的。門軸沒上油，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像老鼠在暗處叫了一聲。我僵在門後，渾身的汗毛豎起來，手指頭摳著土牆，指甲縫裡塞滿了泥灰。
門縫變寬了。一隻手從外麵伸進來——瘦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是楊婆婆。
她沒有推門進來。她隻是把手伸進來，摸了一下門邊的位置。她的手指頭碰到了土牆，停了一秒，然後縮了回去。
門沒有被重新閂上。
腳步聲遠去了，輕的，拖遝的，一步一步，消失在堂屋的方向。
我沒有動。我蹲在門後，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我等了很久，等到心跳慢下來，等到隔壁的呼嚕聲重新響起來，一聲接一聲，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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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婆婆為什麼來摸門？她是在檢查門閂有沒有掛上？還是她……故意沒掛上？
我不想去想這個問題。我隻知道——門沒有鎖。
我慢慢站起來。腿在發抖，膝蓋像被人抽掉了骨頭，軟得撐不住身體。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口。土牆是涼的，手指頭摸上去能感覺到每一顆土粒的輪廓，粗糙的，硌手的。
我把手放在門板上，輕輕推了一下。
門動了。比剛才開得更大了一些。
外麵的空氣湧進來——涼的，濕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豬圈裡發酵過的泔水味。
我深吸了一口，肺裡像被冰水洗過一樣，激靈了一下。
在那間屋子裡關了十七天，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是臭的、悶的、死的氣味。
現在這一口，雖然混著豬糞味，但它是活的——它在流動，在呼吸，從山那邊吹過來，穿過院子，撲在我臉上。
我把門推開到能側身擠出去的寬度，光著腳踩了出去。
地麵的泥是涼的，潮濕的，腳心貼上去，有一種黏膩的觸感。有石子硌在腳掌下麵，有草根紮著腳趾縫。
但我顧不上這些了。腳底板踩在土地上的感覺，實實在在的——不是踩在稻草上，不是踩在被子底下，是踩在外麵的地上。
我貓著腰，貼著牆根走。牆根下長著一層青苔，滑膩膩的，腳趾踩上去差點打滑。我一隻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
楊家的院子不大，地上堆著劈柴和生了鏽的農具，在黑暗裡像一團一團蹲著的黑影。我繞過那些東西，腳趾頭踢到了一把鋤頭柄，“咚”的一聲輕響，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但在這樣的夜裡，那聲音大得像炸雷。
我僵住了。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隔壁屋裡，呼嚕聲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有人翻了個身。然後接上了，還是那個節奏，一抽一抽的。
楊老頭那邊沒有動靜。
我繼續往前走。矮牆就在前麵——土坯砌的，到我胸口高。我扒著牆頭，土坯的棱角硌著手心，生疼。我使勁把身體往上拉，胳膊沒力氣了，吊在牆頭上，兩條腿蹬著牆麵。土坯經不住蹬，“嘩啦”一聲，一小塊牆體脫落了，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我停住了。心臟像是被人攥在手裡，使勁地捏。
聽——
呼嚕聲還在。楊老頭那邊，安靜。
我咬著牙，把身體往上翻。一條腿搭上牆頭，騎在上麵。牆頭很窄，土坯的棱角硌著大腿內側，疼得我倒吸一口氣。我停了一下，喘了兩口氣，然後把另一條腿也翻過去，從牆上跳下來。
腳落在院牆外的土地上，“噗”的一聲，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塊發麵餅上。
我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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