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再跑就把你腿打斷——他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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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上轉了很久。太陽越升越高，光越來越刺眼，可我還是找不到一條能走的路。
往上全是荊棘和碎石，連野兔都鑽不過去。往下是陡坡，七八十度的斜麵，摔下去就算不死，腿也要斷。
我蹲在一塊石頭上，腳底的血把石頭麵染出了一片暗紅色的印子。太陽曬在後背上，暖烘烘的，可我的身子在發抖。我不知道是冷是餓還是怕。
山腳下的村子裡，煙囪開始冒煙了。一道一道的，灰白色的，在晨風裡斜著飄上去。楊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邊上，我認得那棵歪脖子槐樹，認得那堵矮牆。煙從他們家廚房的煙囪裡冒出來，細細的，穩穩的——楊婆婆在做早飯。
我盯著那縷煙看了很久。肚子叫了一聲，空蕩蕩的胃絞了一下。
每往下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點。我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不是“回”，是“下”。我沒有別的方向可以選。這座山不讓我出去。
走到村口的時候，我的膝蓋已經腫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膝蓋骨上釘釘子。楊德貴正站在院門口抽煙，手指頭夾著煙，眯著眼睛往山上看。他看見我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他笑了。
那笑容，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不是高興，是得意——像貓蹲在牆頭，看見跑了一夜的老鼠自己走回來了。
“跑啊，咋不跑了？”他把煙頭彈在地上，火星濺起來，滅了。
我沒說話。喉嚨像被人掐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手指頭攥得很緊，頭皮像要被扯掉一樣。
他把我往院子裡拖，我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痕。
經過門檻的時候，膝蓋磕在木頭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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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婆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飯碗，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轉身進去了。
這次他沒打我。他把我拖到院子另一頭，打開一間小屋的門，把我推了進去。
門關上了。鎖扣落下來的聲音，鐵碰鐵，在黑暗裡響了很久。
這間屋子比原來那間還小。
原來是放雜物的——我聞到化肥的味道，農藥的味道，還有老鼠屎的騷臭。地上沒有稻草，沒有破布，隻有水泥地。水泥地是涼的，涼的像冰，躺上去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寒氣。沒有窗戶。門關上之後，什麼都看不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我以為自己瞎了。我把手舉到眼前，什麼都看不見。把手貼在臉上，手指頭碰到了鼻尖，可我“看”不見自己的手。
被關了七天。
七天裡，每天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一碗水和半個饅頭。
水是涼的，碗沿磕破了一個口子，像豁了牙的嘴。
饅頭是陳的，硬得像石頭，得掰碎了泡在水裡，泡到軟了才能咽下去。
我在黑暗裡分不清白天黑夜。
餓的時候就吃，渴的時候就喝。有時候剛吃完，過一會兒又餓了——我不知道那是真的餓，還是隻是嘴饞。
時間變成了一團黏糊糊的東西，沒有形狀，沒有邊界，往前沒有頭，往後沒有尾。
拉屎撒尿都在牆角。沒有桶，沒有盆，連一張紙都沒有。我蹲在角落裡，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隻聞得見氣味越來越重——酸的，腥的，混著化肥的刺鼻味。一開始我還往角落裡縮，儘量離自己吃東西的地方遠一點。後來分不清了。到處都是一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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