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脖子上的勒痕像一條蛇，沒有人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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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死的那天，是個晴天。
上午的時候我還看見她在院子裡曬衣服。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舊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來一截胳膊，細得像麻稈，青筋一根一根的，浮在皮膚下麵，像地圖上的河流。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從盆裡撈出來，擰乾，抖開，搭在繩子上。動作很慢，像慢鏡頭，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搭完一件，她扶著繩子站了一會兒，喘了幾口氣，再撈下一件。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兩頰的肉都塌了，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下午，就聽說她“難產”死了。
我不信。她懷孕了嗎？我怎麼不知道？我昨天還看見她在小賣部買鹽，她彎下腰拿貨架底層的東西，衣服貼在身上，肚子是平的，扁扁的，像一塊搓衣板。今天怎麼就難產了？
我不敢說。我不敢問。我偷偷跑到她家後麵，從窗戶縫裡往裡看。窗戶是木頭的，糊著窗紙，窗紙發黃發脆，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破洞的邊緣“啪啪”地拍著窗框。我把眼睛湊近一個洞，往裡看——
她躺在床上。床是那種老式的木板床，鋪著一床灰撲撲的被子，被麵黑得發亮，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躺在上麵，臉色白得像紙，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是那種死人的白，灰白的，像發黴的牆皮。
嘴唇是青紫色的，像被凍過，微微張開著，露出裡麵發白的牙齦。她的眼睛半睜著，眼珠子往上翻，隻露出眼白，白慘慘的，像兩個剝了殼的雞蛋。
脖子上有一道紫紅色的勒痕，又粗又深，像一條蛇纏在她脖子上，勒得皮肉都翻出來了，能看見裡麵暗紅色的肉。
我轉過身，扶著牆，乾嘔了好一會兒。什麼都吐不出來，胃是空的，隻有酸水，一股一股地往上湧，燒得喉嚨疼，像吞了一把燒紅的針。
她的男人在院子裡抽煙。
他坐在門檻上，翹著二郎腿，一隻腳晃啊晃的，鞋底上沾著乾掉的泥巴。手裡夾著一根煙，煙灰積了老長，掉在他褲子上，燙出一個小洞，他彈了彈，彈掉煙灰，也彈掉了褲子上的灰。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愧疚，不是憤怒，是空。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什麼都沒有。好像死的不是他的老婆，是他家的一頭豬，一頭不聽話的豬，死了就死了，再買一頭就是了。
村裡人來了幾個。他們站在院子裡，伸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縮回來，說了幾句“可惜了”“命不好”就走了。
沒有人問為什麼會有勒痕，沒有人問為什麼她身上全是傷，青一塊紫一塊的，新的疊著舊的。
沒有人問她的家人在哪裡，沒有人問要不要報警。
他們隻是看了一眼，歎口氣，轉身走了。像看一出戲，看完了散場，各回各家，各吃各飯。
阿芳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像一滴水掉進了大海，連個泡都沒冒。
她被埋在村後的山坡上。沒有棺材，就用席子卷了卷，挖了個坑埋了。席子是那種竹席，舊的，邊上有破洞，篾條翹起來，像一根根刺。
她被人卷在裡麵，像一卷鋪蓋，扔進坑裡，蓋上土。
沒有儀式，沒有哭聲，沒有鞭炮，什麼都沒有。
她的男人站在旁邊，抽了根煙，煙抽完了，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轉身走了。
我站在遠處看著，懷裡抱著我的孩子。孩子在我懷裡睡著了，小臉貼在我胸口，熱乎乎的，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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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他——他的睫毛很長，密密地蓋下來，像兩把小扇子。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的。
阿芳比我大幾歲，湖南人，被拐來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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