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村裡的其他女人——瘋子、啞巴、還有死了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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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歲多了。會走路了，兩條小腿搖搖晃晃的，扶著牆從堂屋走到院子，又從院子走回堂屋。
楊德貴開始相信，我真的不會跑了。我開始在村裡走動得多了。
去小賣部買鹽買醬油，去地裡拔草摘菜，去山上撿柴火。
每次出門，都會遇見村裡的女人。
有一個是四川的，叫阿芳。她比我大幾歲，瘦，顴骨高，眼睛大得有點嚇人。她被賣給村東頭的劉家，已經三年了。我是在小賣部門口遇見她的。她站在櫃台前麵，手裡攥著一塊錢，要買一包鹽。老板娘在裡屋找零錢，她趁那個空當，往我身邊湊了一步。
“你是楊家的？”她問。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點了點頭。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一種更急迫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裡看見了另一個也在黑暗裡的人，想伸手夠一下，又不敢。
“別信他們，”她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有機會就跑。”
老板娘從裡屋出來了，把零錢遞給她。她接了，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是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三個月後她死了。她男人說她是“難產”，大出血，沒救過來。但村裡人都知道，不是難產。她男人喝醉了酒，拿鋤頭砸她的頭。一下，就一下。她在堂屋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沒有人報警——不是沒看見，是沒人管。她男人在牢裡蹲了三年就出來了，又買了一個。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過頭頂，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去，“哢嚓”一聲，木柴裂成兩半。
我盯著那兩半木柴，看了很久。
我在想，她跟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會有這一天？她在小賣部門口湊過來的那一步，用了多大的力氣？
還有一個，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村裡人都叫她“瘋子”。她是雲南的，被賣到村裡快十年了。有人說她來的時候就是瘋的，有人說她是被打瘋的。沒人說得清。也沒人問。
她整天在村裡遊蕩。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來來回回的，像一頭被拴了線的驢。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一綹一綹地黏在一起，灰撲撲的，分不清是頭發還是枯草。臉是臟的，顴骨和下巴上結著一層黑垢，像很久沒洗過。
衣服臟兮兮的，袖口磨得稀爛，露出手腕上一道一道的疤痕——有的已經白了，是舊傷；有的還是粉紅色的，是新傷疊在舊傷上麵。她光著腳，腳底板結了一層厚厚的繭，踩在石子上不疼。
她的嘴裡永遠在念著什麼。嘰裡咕嚕的，含含糊糊的，有時候像在說話，有時候像在唱歌，調子忽高忽低，沒有節奏。
她念的時候不看路，不看人，眼睛望著天，或者望著山，或者望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有時候她走到別人家門口，人家會拿掃帚趕她。“滾遠點，別在門口臟了我的地。”她也不生氣，笑嗬嗬地走了，嘴裡接著念她的經。那笑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種牙齒露在外麵、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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