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醒來時我在笑，我是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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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春天，我已經不太想“等”了。
不是放棄了，是那個念頭被磨鈍了。像一把刀，日複一日地砍柴、劈柴、切菜、割草，刀刃卷了，鏽了，砍不動了。它還在，但已經不鋒利了。我每天天不亮起來，燒火、做飯、喂豬、劈柴、和麵、醃酸菜。天黑了躺下，閉上眼睛，等天亮。一天和另一天之間，沒有區別。一月和另一月之間，沒有區別。一年和另一年之間，也沒有區別。
孩子四歲了。會跑了，會說話了，會自己吃飯了。他管楊德貴叫“爸”。他不知道還有別的叫法。他不知道外麵的世界。他以為這座山就是全天下，這個院子就是全世界。
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笑。
不是那種擠出來的、掛在臉上的笑，是那種自然而然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笑的笑。我躺在稻草上，盯著屋頂那條裂縫。裂縫還是那條裂縫，從屋梁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月光不在了，天亮著，灰蒙蒙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我的嘴角翹著，往上彎，彎成一個弧度。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我不記得做了什麼夢。甚至不記得什麼時候睡著的。
我愣了一下。把嘴角壓下去。
不能笑。在這裡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但第二天，我又笑了。劈柴的時候，斧頭舉過頭頂，落下去，“哢嚓”一聲，木柴從中間裂成兩半。斷麵上是新鮮的木色，發白，帶著潮氣。我看著那兩半木柴，嘴角又翹起來了。我趕緊低下頭，咬住下唇。不能笑。不能笑。
第三天，喂豬的時候。豬拱過來搶食，嘴巴拱進桶裡，泔水濺了一身，濺到臉上，涼的。我往後退了一步，踩到一塊石頭，差點摔倒。我站穩了，低頭看那桶泔水，看豬在吃，看它吃得那麼香，那麼急，哼哼唧唧的——我又笑了。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壓下去。我讓它翹著，翹了幾秒鐘。然後我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院子裡響得很脆。豬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歪著頭看我。
我蹲在地上，手捂著臉。半邊臉火辣辣的疼。我在想——我怎麼了？
第四天，抱孩子的時候。她坐在我腿上，跟我說了很多話，說的什麼我沒有聽清，我隻看見她的嘴在動，眉毛在動，手在動。他說完了，仰著頭看我，等我的回應。我看著他，嘴角又翹了。
這一次我笑了很久。笑到他問我：“嬸，你笑啥？”
我愣了一下。笑啥？我不知道我笑啥。我趕緊把笑收起來，把他從腿上放下來，轉身去灶台前燒火。火苗舔著鍋底，我盯著那火，盯了很久。
火在跳，在燒，在劈裡啪啦地響。我看著那些火舌，覺得它們在跳舞。我覺得它們在跳舞的時候，嘴角又翹了。
那種笑，像一隻蟲子，鑽進我的腦子裡，咬一口，爬走了。留下一個癢癢的、麻麻的感覺。我不知道它在咬什麼——是我的記憶？還是我僅存的那一點點“人”的東西？
我怎麼了？
天啊！我到底是怎麼了？難道說……阿芳在離世前亦是如此狀態不成？她先是無法抑製地發出笑聲，繼而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村落中遊蕩徘徊，最後終遭厄運降臨——被深埋於那片荒蕪的山崗之下？不，絕不可以！我絕不會發瘋的。一旦陷入瘋狂之境，恐怕便永遠無法脫身離去了吧。
阿芳死之前也是這種狀態嗎？她先是笑，不自覺地笑，在院子裡笑，在地裡笑，在村口的土路上笑。笑著笑著，就不說話了。笑著笑著，就開始在村裡遊蕩。最終遭厄運降臨——被深埋於那片荒蕪的山崗之下？
我當時想，我不會的。我不會瘋。我還有記憶，還有名字，還有家。我還記得湖北，記得長江，記得我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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