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我發現自己嘴裡在哼歌，那一刻我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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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著。
她說的是——“你也會變成我們。”就一句。說完她就走了，光著腳踩在土路上，嘴裡繼續念她的經。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棵白菜，攥了很久。白菜的汁水從指甲縫裡擠出來，黏糊糊的，涼的。
那時候我不懂她說的“變成我們”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她是在說瘋。變成她那樣，在村裡遊蕩，嘴裡念念有詞，被人拿掃帚趕。
但現在我懂了。她說的不是瘋。她說的是——變成她們。變成那些不哭、不喊、不跑的女人。變成那些坐在門口納鞋底時嘴裡哼著調子的女人。變成那些已經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的女人。
阿芳死了以後，我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變了。像水滲進土裡，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濕透了。
我開始不太想以前的事了。
最先忘掉的是聲音。城裡那種嗡嗡的、永遠不停的聲音——汽車喇叭、地鐵報站、商場裡放的歌、打印機“滋滋”響著往外吐紙。那些聲音是什麼時候從腦子裡消失的，我不知道。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想不起它們的樣子了。腦子裡隻剩下村裡的聲音——雞叫、狗叫、風穿過玉米地的沙沙聲、楊德貴的呼嚕聲、楊婆婆罵人的尖嗓子。
然後是畫麵。城裡的出租屋，八平米，窗戶對著另一堵牆。公司的打印機，白色的，卡紙的時候會亮紅燈。小吃街的麻辣燙，熱氣騰騰的，老板娘的笑聲很大。這些畫麵越來越模糊，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顏色褪了，輪廓洇開了，人臉上隻剩一團白。
最後是人的臉。同事的，朋友的，一個一個地模糊了，像有人用橡皮擦一點一點地擦。先擦掉的是那些本來就不太熟的人——隔壁工位的、合租室友的朋友、常去的那家理發店的tony。然後是那些我以為不會忘的人——大學室友、高中同桌、第一個月工資請我吃飯的表姐。
最後是我媽。
我使勁想她。想她的臉，她的聲音。她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但具體長什麼樣——鼻子多高？嘴巴多大？臉上有沒有痣？眼角有沒有皺紋？——想不起來了。我蹲在灶台前燒火，盯著火光使勁想，想得頭疼。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灶台上，映在牆上，映在我手背上。我想起來的是一團模糊的東西，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個人，知道她在那裡，但看不清她的五官。
有一天，我在院子裡劈柴，劈著劈著，突然發現自己嘴裡在哼歌。
不是那種有歌詞的歌，是那種沒詞的調子，哼哼唧唧的，咿咿呀呀的。調子往上走一下，往下走一下，繞一個圈，再回來。很平，很慢，像一條不怎麼流動的河，沒什麼起伏，就那麼往前淌。是村裡那些女人乾活時哼的調子——坐在門口納鞋底的、在院子裡曬糧食的、在灶台前燒火的。她們也這樣哼，哼著同樣的調子，同樣的咿咿呀呀，同樣的繞來繞去，像一種不需要學就會的東西，像空氣，像呼吸。
我愣了一下。斧頭舉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我站在院子裡，半天沒動。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的，帶著鬆脂的氣味。豬在圈裡哼了兩聲。遠處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我聽見了所有的聲音，但腦子裡是空的。
我什麼時候學會哼這種調子的？什麼時候開始——不需要學就會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繭子一層疊一層，掌心的皮硬得像鞋底。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甲縫裡黑黑的，怎麼洗都洗不掉。手背上青筋暴起來，皮膚乾得像樹皮，關節粗大，骨節突出——這是一雙乾活的手，一雙不會再彈鋼琴、不會再敲鍵盤、不會再把指甲塗成豆沙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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