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楊德貴說：“你越來越像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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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楊德貴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他靠在一把竹椅上，椅子是楊老頭編的，用了好幾年，竹篾鬆了，他坐上去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
他翹著二郎腿，左腳搭在右膝蓋上，腳尖一晃一晃的。手裡夾著一根煙，紅塔山，村裡男人都抽這個。煙灰燒了一截，掉在他褲子上，灰白色的灰落在深藍色的布上，很明顯。他低頭看了一眼，用拇指和食指彈了彈，灰掉了，褲子上留了一小塊白印子。
他胖了。肚子鼓出來，把衣服撐起來，扣子係得有點吃力。臉也圓了，下巴上的肉耷拉著，低頭的時候能看見兩層。地裡的活我乾，家裡的活我乾，孩子他媽帶。他隻需要喝酒、抽煙、曬太陽。五年前那個精瘦的、眼神凶狠的男人，現在像一隻養肥了的貓，蜷在椅子上，眯著眼睛，懶得動。
來串門的是村東頭的劉老二，阿芳的男人。阿芳死了之後，他又買了一個，雲南的，比阿芳年輕，比阿芳安靜。他沒帶那個女人來，自己來的，拎著一個酒瓶子，坐在楊德貴旁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這娘們，越來越像樣了。”楊德貴說。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睛望著院子對麵的山，嘴裡叼著煙，聲音含含糊糊的。不是誇——誇是上級對下級的讚賞，是有感情的。他的語氣是那種檢查貨物的人說“合格了”的語氣，是驗收的人說“可以了”的語氣。沒有感情，隻有判斷。
劉老二看了我一眼。從上到下，從臉看到腳，像看一件家具，看這家具擦得乾不乾淨、擺得正不正。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調教出來了。”
調教。
像調教一條狗。打服了，餓服了，關服了，拴住了，它就聽話了。讓它坐它就坐，讓它蹲它就蹲，讓它叫它就叫。然後你就說“調教出來了”。好像這是一種本事。好像把一個人變成不是人，是一種值得炫耀的本事。
我端著盆去倒水。特意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不快不慢。經過的時候，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眼睛眯起來，露出一點牙齒。不是擠出來的笑，是那種自然的、讓人看了覺得“這女人心情不錯”的笑。
楊德貴沒看見。他在跟劉老二說話，眼睛望著山，煙夾在手指間，煙霧從他嘴邊升起來，被風吹散了。
但劉老二看見了。
他看見我笑了。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掃過，停了一下然後就移開了視線，低下頭，擰開酒瓶子，喝了一口。
他移開了視線。他不看了。他不想知道那個笑是什麼意思。他不想知道那個笑是真的還是假的。他不想知道那個笑背後有什麼。他選擇了不看。就像他選擇不報警，選擇不救人，這是這個村子裡所有人的本事——看見該看見的，看不見不該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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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盆走到院子角落，把水潑在地上。水濺開來，濺在鞋麵上，涼涼的。水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隻留下一片深色的濕印子。那片濕印子很大，邊緣不規則，像一朵花，像一片雲，像一張地圖。陽光照在上麵，濕印子一點一點地變淡，從深褐變成淺褐，從淺褐變成灰，從灰變成沒有。幾分鐘之後，地上隻剩一道淡淡的水痕。再過一會兒，水痕也沒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濕印子消失，看了很久。
從那天起，我開始笑。
院子裡沒有鏡子。我對著水缸練。水缸裡的水麵晃著，映出來的臉歪歪扭扭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我把嘴角往上翹，眼睛眯起來，露出一點牙齒。水麵上那張臉也在笑。我看了很久，覺得不像。太僵了，像貼上去的。我又試了一次。嘴角往上翹一點，眼睛眯小一點，牙齒露少一點。水麵晃了一下，那張臉變了。好一點了。但還是不像。我又試了一次。嘴角翹到不高不低的地方，眼睛眯到不大不小的程度，牙齒露到不多不少的數量。水麵平靜了，那張臉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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