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鞋底裡藏著四百三十七塊，那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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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筆錢是那張五十塊——買化肥剩下的，藏在枕頭底下的稻草裡，和那塊石頭放在一起。
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偷”，是在第五年的夏天，那時候我還沒有學會從大錢裡抽，隻敢拿一塊的、兩塊的。
那天下了一場雨，院子裡的泥地濕漉漉的，踩上去腳底打滑。楊德貴賣了糧食，把一遝錢放在堂屋的抽屜裡。紅彤彤的一遝，新的，從銀行剛取出來的，隔著老遠就能聞到油墨味。他在院子裡跟劉老二喝酒——不是平時那種小酌，是賣了糧之後的慶祝，一瓶白酒，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他們的笑聲從院子裡傳過來，粗糲糲的，像石頭在鐵皮上滾。楊婆婆去鄰村了，說是去看她妹妹。楊老頭在屋裡睡覺，呼嚕聲透過土牆傳出來，一抽一抽的。
堂屋裡沒人。
我站在抽屜前麵，手在抖。不是冷，是怕。手指頭像抽筋了一樣，蜷著，伸不直。心跳快了，快到我怕隔壁能聽見——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我胸腔裡擂鼓。
我打開抽屜。拉的時候“吱呀”一聲，像老鼠叫。聲音不大，但在那時候，大得像炸雷。我猛地回頭——院子裡的笑聲還在，楊老頭的呼嚕聲還在。沒人聽見。
我轉過頭，看抽屜裡麵。亂七八糟的——煙盒、打火機、螺絲刀、幾顆生鏽的釘子、一根斷了的鞋帶。那遝錢就壓在最底下，紅彤彤的，刺眼。
我把手伸進去。手指頭碰到那遝錢，是熱的——剛取出來的錢是熱的，帶著印刷的溫度。我的手指頭在那遝錢的邊緣摸了一下，像摸一塊燒紅的鐵，縮了一下，又伸過去了。
我抽出一張一塊的。太小了。放回去，抽出一張五塊的。還是不夠。放回去，抽出一張十塊的。
夠了。
我把十塊錢疊起來，疊成很小的一塊——先對折，再對折，再對折，折到手指頭快捏不住了。塞進鞋底裡。鞋底是我自己納的，千層底，一針一針地納，針腳密密的，硬邦邦的。我納的時候，故意把中間幾層留空，用針線縫出一個夾層。外麵看不出來，用手摸也摸不出來。隻有我知道，鞋底中間是空的。錢塞進去，外麵看不出來。我踩了踩，不硌腳。走了兩步，也不硌腳。
然後我關上抽屜，轉身去院子裡收衣服。楊德貴在喝酒，沒看我。劉老二在喝酒，也沒看我。我抱著衣服走進屋，心跳還是快的，但手不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稻草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怕被發現——錢藏在鞋底裡，鞋藏在炕洞深處，用灰蓋著，他們不會去找。我怕的是——我變成了小偷。
我從小到大，沒偷過任何東西。小時候去小賣部，人家多找了一毛錢，我都還回去。我媽說，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拿了手會爛。我的手沒爛，但它在抖。不是怕，是羞。我偷了別人的錢。雖然那個人是楊德貴，雖然他買了我、打了我、關了我、餓了我、讓我給他生孩子——但那還是偷。那是別人的錢。不是我的。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兩口，三口。我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兩萬二，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花兩萬二買了我，我給他乾了五年活，每天從天不亮乾到天黑。五年，值多少錢？他打斷過我的腿，關過我黑屋子，餓過我三天。這些值多少錢？他讓我給他生了孩子。一個孩子值多少錢？兩萬二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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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偷。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塊石頭。涼涼的，滑滑的，那道白色的紋路從這一頭繞到那一頭。攥在手心裡，心慢慢平靜了。石頭在，我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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