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施工隊進村的那天，我聽見了挖掘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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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女兒再大一點。
但“再大一點”是多大？一歲？兩歲？還是三歲？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女兒已經一歲多了。會爬了，會扶著牆站了，會叫“媽”了——不是“嬸”，是“媽”。楊婆婆還沒教她改口。也許是因為她還小，也許是因為楊婆婆覺得沒必要了。五年了，她以為我已經認命了。
但我沒有。鞋底裡的四百三十七塊還在。枕頭底下的石頭還在。腦子裡的地圖還在。我等了五年，畫了兩年，攢了兩年。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女兒會學會叫“嬸”，會學會把媽媽當外人。再等下去，我會像阿芳一樣，死在村後的山坡上。
第六年冬天還沒結束，我就在等春天。我知道機會會來的。不是“可能”會來，是“一定”會來。我等了五年，我知道這個村子不是完全封閉的。每年春天，都有人從外麵進來——收山貨的商人、迷路的遊客、來修路的施工隊。什麼人都行，隻要是從外麵來的，能帶我出去的人。
但冬天沒有。山裡的冬天是封死的。十一月的第一場雪之後，路就斷了。村口那條土路被雪蓋住了，看不出哪裡是路、哪裡是溝。山上的小路更是走不了，雪沒過膝蓋，一腳踩下去，拔都拔不出來。人出不去，也進不來。整個村子像一座孤島，漂在白茫茫的大海裡。
我每天站在院子裡，看遠處的山。山是白的，天是灰的，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山頂的雪和天上的雲連在一起，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個村子捂在下麵。我盯著那些山看，看很久。看什麼？看雪有沒有化。看山頂的灰色有沒有多露出來一點。看有沒有一條路，從山頂通到山外。
沒有。什麼都沒有。隻有白。鋪天蓋地的白。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裡，涼了一下，然後化了。變成一小滴水。我把那滴水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水是溫的——我的體溫把它捂熱了。雪花是冷的，但我的手是熱的。隻要手還是熱的，雪就會化。隻要我還在等，冬天就會過去。
我在牆上劃道，和剛來的時候一樣。但那時的道是“又過了一天”，是數著日子熬。現在的道是“又少了一天”，是數著日子等。少一天，就離春天近一天。少一天，就離機會近一天。我每天晚上劃一道，劃得很深，指甲裡塞滿了泥灰。劃完了，摸一摸。一道，兩道，三道……三十道，六十道，九十道。冬天過了一半了。
我每天都在心裡默念這句話：冬天會過去的。春天會來的。念多了，自己都信了。不是那種騙自己的信，是那種——你必須信，不信就活不下去的信。
春天終於來了。
先是雪。山頂的雪先薄了，灰黑色的山石露出來，像一個人脫掉了白帽子。然後是山坡上的雪，一片一片地化，露出底下的黃土和枯草。最後是村子裡的雪，化了之後變成泥，踩上去“吧唧吧唧”響，鞋底上糊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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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草。最先綠的是牆角——那些背風的地方，雪化得早，草也出得早。嫩綠色的，細細的，像一根一根的針。然後是大槐樹下，然後是整個山坡。一天一個樣。昨天還是黃的，今天就有了綠意；今天還是星星點點的綠，明天就連成了片。
然後是桃花。村口那棵大槐樹旁邊有一棵桃樹，我來了六年，從來沒注意過它。但今年，它開花了。先是幾朵，粉白色的，藏在枝頭，不仔細看看不見。然後是一樹，滿枝滿椏的，遠遠就能看見。然後是漫山遍野——不是桃樹多了，是春天來了，什麼都開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六年了，我第一次覺得這座山是活的。它不隻是囚禁我的牆，它也會開花，也會綠，也會醒過來。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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