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他叫我“嬸”，不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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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時機快到了。
但第六年春天，我又懷孕了。
不是意外。是楊德貴想要的。“再生一個，給兒子做個伴。”他喝了酒，臉紅紅的，眼睛裡那種紅是酒精燒的，不是哭。“生個閨女也行，閨女貼心。”
我低著頭，沒說話。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不是快，是沉，一下一下地往下墜，像一塊石頭往水底沉。我知道懷孕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暫時走不了了。挺著肚子跑不了，帶著剛出生的孩子跑不了。至少要再等一年，兩年，也許更久。
楊德貴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他隻看見我低著頭，以為我同意了。
秋天的時候，我生了一個女孩。楊婆婆接生的——和上次一樣，熱水、剪刀、舊布。她動作很快，像接生過一百個孩子。剪了臍帶，把孩子包在一塊舊布裡，看了一眼，說：“閨女。”
她的語氣很平，不喜不悲。不是“閨女也挺好”，也不是“怎麼是閨女”。就是“閨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楊德貴站在門口，伸頭看了一眼，沒進來。他想要兒子——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但他說“再生一個，給兒子做個伴”。現在是個閨女，他有點失望，但也沒說什麼。“閨女也行。”他說。然後轉身走了，去院子裡喝酒了。
我躺在稻草上，聽著孩子的哭聲。她的哭聲比我兒子當初的哭聲尖一些，細一些，像小貓叫。她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臉皺成一團。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軟的，熱的，像一塊剛蒸好的年糕。她感覺到我的手，哭聲停了一下，然後又哭了。
從那天起，我有兩個孩子了。一個兒子，四歲；一個女兒，剛出生。
兒子叫楊浩。楊德貴起的名字，“浩浩蕩蕩”的浩。他大概希望兒子將來能“浩浩蕩蕩”地走出這座山吧。他不知道，他兒子將來走出這座山的時候，可能會帶著一個秘密——他的媽媽是被買來的。
楊浩長得像楊德貴。眉毛粗粗的，下巴方方的，笑起來嘴咧得很大，露出兩排小牙。他跑得快，從院子這頭跑到那頭，像一陣風。他喜歡讓我抱，每次看見我就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嬸、嬸”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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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是楊婆婆教他的。他剛學會說話的時候，楊婆婆抱著他，指著我說：“叫嬸。這是嬸。”他張了張嘴，叫了一聲“嬸”。那時候他不懂。他隻是照著大人教的叫。叫完了，等著我給他拿吃的。我蹲下來，把一塊饅頭塞進他手裡。他咬了一口，又跑了。
我第一次聽到“嬸”的時候，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半天沒撿起來。我在灶台前燒火，他在門口站著，叫了一聲“嬸”。我回頭看他，他看著我，等著我給他拿吃的。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那張小小的、圓圓的、長得很像楊德貴的臉。他是我生的。我懷了他八個月，生了他一天一夜，疼得差點死過去。他吃我的奶吃了八個月。但他叫我“嬸”。
我把柴火撿起來，塞進灶膛裡。火苗舔著鍋底，劈裡啪啦地響。我沒有糾正他。我不能糾正。糾正了，楊婆婆就知道了。知道了，她就知道我還記得自己是“媽媽”。記得自己是“媽媽”，就說明我還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是誰，就說明我還沒有認命。
所以楊浩叫我“嬸”，叫了四年。從他會說話的第一天起，一直叫到現在。他不懂。他隻是照著大人教的叫。叫完了，等著我給他拿吃的。或者等著我抱他。或者等著我摸摸他的頭。他不會知道，每一次他叫“嬸”的時候，我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悶的，鈍的，像一拳打在胸口上，打完了，那個印子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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