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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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決定不等了的時候。雨來了。
那天下午天就陰了。不是慢慢陰的，是一下子暗下來的——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黑布，把太陽整個捂住了。黑壓壓的雲壓在山頂上，像一口倒扣的鐵鍋——不是之前說的那種“山像倒扣的鍋”，是真正的鍋，鐵的，黑的，把整個村子悶在裡麵。空氣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塑料布，喘不上氣。汗出不來，憋在皮膚底下，癢，煩。蒼蠅飛不動了，趴在牆上一動不動。雞也不叫了，縮在窩裡，把頭埋在翅膀底下。
楊德貴在院子裡喝酒。他坐在那把竹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酒杯。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要下雨了”，然後端著酒杯進了屋。他沒著急。他以為隻是一場普通的雨。他不知道這場雨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今天喝得比平時多。一整瓶白酒，喝了七八兩。平時他喝半瓶就倒了，今天喝了一整瓶——也許是天氣悶，也許是心情好，也許什麼都不因為。他躺在床上，鞋都沒脫，一隻腳搭在床沿外麵。嘴張著，口水流在枕頭上，枕巾濕了一小塊。呼嚕聲很快就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我沒睡。我躺在稻草上，睜著眼睛，聽。
先是一道閃電。從山的那一邊劈過來，把整個天撕開了一道口子。白光刺眼，整個屋子白了一瞬——那一瞬間，我看見屋頂的裂縫，看見牆上的蜘蛛網，看見楊德貴張著的嘴和他歪在一邊的腦袋。然後是雷。雷聲從遠處滾過來，轟隆隆的，像有人在頭頂推磨。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一聲炸雷，就在屋頂上炸開的，震得房子都在抖，土渣從屋頂掉下來，細細的，落在我的臉上，落在我的眼皮上，落在我的嘴唇上。然後是雨。
雨“嘩”地下來了。不是下雨，是倒水，從天上往下倒。雨打在瓦片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麵撒豆子——不，比撒豆子更響，更密，像一千個人同時在敲鼓。雨打在院子裡的鐵桶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鐘。雨打在地麵上，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水花又碎成更小的水珠，彙成一片白蒙蒙的水霧。院子裡很快就積了水，水聲嘩嘩的，和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雷聲大得能蓋住一切。雨大得對麵看不見人。雨簾從屋簷上垂下來，像一麵白色的牆，把院子和對麵的山隔成了兩個世界。泥土被雨水衝開的氣味湧上來，腥的，澀的，混著草木的清香和豬圈裡被雨水泡開的臭味。整個世界都是雨的聲音，雨的氣味，雨的顏色。
就是今晚。
我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貓。先聽——楊德貴的呼嚕聲還在，一下一下的，穩得很。隔壁楊婆婆的屋裡沒有動靜。楊老頭的咳嗽聲也沒有。都睡了。雨聲太大了，就算我弄出什麼動靜，他們也聽不見。
我站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地是涼的，濕的——屋頂漏雨了，雨水順著牆縫流進來，在地上彙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腳趾頭踩進去，涼的，但不是那種讓人發抖的涼，是那種讓人清醒的涼。
我深吸一口氣。雨水的腥味從門縫裡湧進來，濕漉漉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豬圈的臭味。但我不在乎了。這是自由的空氣。
我開始穿衣服。棉襖太厚了，夏天穿不出去，但錢在夾層裡，不能不穿。我把棉襖套在裡麵，外麵罩了一件單衣——灰撲撲的，和村裡其他女人穿的一樣。布包在枕頭底下，裡麵是饅頭和水。我把布包塞進棉襖裡麵，貼著肚子。饅頭是硬的，硌著胃，但沒關係。那把折疊刀在外套口袋裡，我摸了摸，還在。
我走到炕邊，最後看了一眼兩個孩子。
兒子睡在炕的另一頭，六歲了，蜷著身子，小手攥成拳頭，擱在耳朵旁邊。他的臉圓圓的，肉乎乎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他最近開始叫我“媽”了——不是“嬸”，是“媽”。楊婆婆覺得我已經認命了。但他不知道，他叫“媽”的那個女人，今晚就要走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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