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
推門進去，裡麵不大，兩張桌子，兩台電腦，一個書櫃。牆上貼滿了照片——被拐婦女回家的照片，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麵無表情。一張一張的，有的彩色，有的黑白。一個穿著紅棉襖的女人，站在家門口，笑得很燦爛，旁邊寫著“回家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臉上有傷疤，沒有笑，下麵寫著“2019年回家”。還有一個，是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辮，下麵寫著“失蹤十年，未找到”。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十年。如果我沒有跑出來，十年後，我的照片也會掛在這種牆上嗎？黑白的，“未找到”。
周律師從裡屋走出來，四十出頭，頭發有點長，戴眼鏡，眼鏡框是黑色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腕。他走過來，伸出手。“陳小禾？我是周明遠。”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繭子——不是乾活的繭子，是握筆的繭子。
他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水是涼的，紙杯是白色的，印著“周明遠律師事務所”。
“你說。”他說。
我說了。說了兩個小時。他一直聽，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他的表情沒有變過，沒有皺眉，沒有咬牙，沒有歎氣。他隻是聽。像一個容器，我把七年的東西倒進去，他全部接住了。
我說完了。他放下筆，看著我。“你手上有證據嗎？”
“有。”我把包放在腿上，拉開拉鏈。先拿出那塊石頭。涼的，光滑的，那道白紋還在。我把它放在桌上。
“這是？”他問。
“這是證明我還是一個人的石頭。”
周律師拿起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放下。
然後我拿出那遝錢。四百三十七塊，除了用掉的那些，一張一張的，皺巴巴的，有的還帶著泥印子，有的被汗水浸過，紙軟了，邊角卷起來。我把它們攤在桌上，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最大的一張是二十塊的，賣豬的時候拿的。我把每一張的來源都說了一遍。周律師看著那些錢，沒有數。他的目光在那些皺巴巴的紙幣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我拿出那張地圖。紙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格子紙，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村口、岔路口、水渠、公路——每一條路都標得清清楚楚。岔路口有一棵歪脖子鬆樹，我畫了一個圈。水渠邊上有一堆石頭，我點了幾個點。公路是雙線，我用尺子比著畫的，雖然畫歪了。
“你畫的？”他問。
“嗯。兩年，每天晚上用手指在地上畫。畫完了，天亮前抹平。”
他拿起地圖，看了很久。然後他疊好，放回桌上。
“陳小禾，我可以幫你。但我要先告訴你一件事——這條路很長，很難走，不一定能走到頭。你確定要走嗎？”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鏡片後麵有一點反光。
“我走了七年才從那個山裡走出來。這條路再長，也沒有七年長。”他點了點頭。“好。那我們開始。”
從那天起，我每隔一周來一次省城。坐最早的大巴來，坐最晚的大巴回。六個小時在路上，四個小時在辦公室。
我媽給我煮的雞蛋，我總是在車上吃，一次吃兩個，剩下的留著回來。
周律師教我怎麼整理證據、怎麼寫陳述書、怎麼跟警方溝通。
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證據是子彈，沒有子彈的槍，打不響。”
我開始回憶每一個細節。
那些我拚命想忘記的東西，現在要一條一條地挖出來，寫在紙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次被打是哪天？記不清了，大概是第十七天。因為什麼？因為我要跑。打在哪裡？臉上、身上、腿上。用什麼打的？手、棍子、鞋底。有沒有證人？沒有，門關著的。有沒有傷疤？有，左腿，從膝蓋到腳踝。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剜著我。但我沒有停。我寫完了陳述書，周律師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地方。
“可以了。接下來，我們找人。”
“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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