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小梅的證詞——第七個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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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梅還在睡。她靠著車窗，頭歪在一邊，呼吸很輕。她沒有醒，她大概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我沒有叫她。等車停了，她才睜開眼睛，看著我，像在確認自己在哪裡。
“到了？”她問，聲音沙啞。
“到了。”
我領她住進縣城的一家小旅館。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個電視，一個衛生間。小梅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鋪著白床單的床，看了很久。
“我可以睡這裡嗎？”她問。
“可以。這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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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坐在床沿上，用手摸了摸床單。白白的，軟軟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臟，指甲裡全是泥。她把手縮回去，藏在背後。
“我先洗個澡。”她說。
她在衛生間裡待了很久。水聲嘩嘩的，一直沒有停。我坐在床上等。等了大概四十分鐘，她出來了。頭發濕漉漉的，臉上乾淨了，露出一張很白的臉。眼睛很大，顴骨很高，下巴很尖。她穿著一件我的T恤，太大了，領口滑到肩膀。她瘦得隻剩骨架了。
“陳姐，我餓了。”她說。
我下樓給她買了一碗麵。她蹲在床邊吃，吃得很急，燙到了嘴也不停。我看著她，像看著七年前的自己。從那個村子裡跑出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在火車上吃饅頭，噎得咽不下去，但還是拚命地往嘴裡塞。
她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我。“陳姐，你想聽我的事嗎？”
“你想說就說。”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著衣角，絞了一圈又一圈。她說，她是2018年被賣的。那年她十七歲，在縣城讀高中。李姐說帶她去打工，掙了錢給家裡寄。她信了。她被騙上了一輛麵包車，走了兩天兩夜，到了那個苗寨。那個男人五十多歲，光棍，花了28，000塊買了她。他不打她，但也不讓她出門。門從外麵鎖著，窗戶釘死了。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做飯、洗衣、喂豬。她試過跑，但跑不了。四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進出，她不認識路，沒有錢，沒有手機，沒有人幫她。她跑了兩次，都被抓回去了。第一次，她被打了一頓，關了三天。第二次，她被打得更狠，關了一周。之後她就不跑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她生了女兒。女兒兩歲了，叫她“媽媽”。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她說，女兒是她三年裡唯一的光。每次想死的時候，就看看女兒，就忍下來了。她說，她不敢死，死了女兒怎麼辦？她會被誰養？會被賣給誰？她不知道。
“你恨他嗎？”我問。
“恨。但恨沒用。”她看了我一眼，“你恨嗎？”
“恨過。但現在不恨了。恨太累了。”
她點了點頭。“我也想不恨。但有時候控製不住。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想他為什麼不去死。”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頭硌著我。但她沒有縮回去。
“小梅，你願不願意作證？把那個男人的名字說出來，把他做的事說出來？”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堅定。“我願意。”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女兒。她兩歲了，她叫我媽媽。我不能讓她在那個地方長大。她應該去上學，去交朋友，去穿漂亮的裙子。她不應該在那個沒有窗戶的屋子裡長大。她不應該像我一樣。”
她把那個男人的名字、地址、買她的經過、被關的三年——所有的一切，都寫了下來。旅館的桌子很小，她趴在上麵寫，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瘦瘦的手指上。她寫了整整五頁紙。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紙背麵都有凹痕。她寫完了，把筆放下，看著那幾頁紙，看了很久。
“陳姐，這是我第一次把這些事寫下來。”她說。
我緊緊的抱住了她：“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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