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法庭——九名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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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我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那個人，二十八歲，看起來像四十歲。頭發乾枯，有幾根白頭發，在額角，不多，但很顯眼。
臉上的疤淡了一些，但還是能看見——左顴骨上那道，是荊棘劃的；下巴上那道，是逃跑時磕在石頭上的。
眼睛——那雙眼睛，以前是空的，深的，像兩口枯井。現在不是了。井裡有水了。有光了。
我穿上那件藍色的衣服，是我媽買的，上麵印著白色的小花，領口有一圈白邊。她說“穿這件，精神”。
我把頭發紮起來，用黑色皮筋綁成馬尾，露出臉。
我不漂亮。皮膚黑，顴骨高，太瘦了，臉上沒什麼肉。
但我不需要漂亮。我需要的是——讓他們看見我。看見我站在這裡，活著，站在他們麵前。
不是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不是那個被關在黑屋子裡的女人，不是那個跑不掉的女人。是陳小禾。
我媽站在門口，也換了一身新衣服，深藍色的，她平時舍不得穿。她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兩個黑卡子別在耳後。她看著我，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走吧。”她說。
我們出了門。天剛亮，街上沒什麼人，空氣涼颼颼的。我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她忽然上來，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在抖，但挽得很緊。
法院在縣城中心，開車要二十分鐘。我們沒有坐車，走路去的。我想走這段路。慢慢走，一步一步地走，像走過這七年。街邊的早餐店開門了，蒸籠冒著白氣，包子的味道飄過來。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筐裡裝著菜，鈴鐺叮鈴鈴地響。一個小女孩背著書包走在前麵，她媽媽在後麵喊“慢點跑”。我看著她，看了很久。她大概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子，跑起來一蹦一跳的。我的女兒，以後也會這樣嗎？她也會背著書包去上學嗎？她也會紮著小辮子在路上跑嗎？我想這一天不遠了。
法院在縣城中心，門口有兩根大柱子，灰色的大理石，很高，要仰著頭才能看到頂。上麵掛著國徽，紅色的底，金色的邊，在晨光裡反著光，亮閃閃的。我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那枚國徽。七年前，我在那個村子裡，抬頭看見的是屋頂的裂縫。月光從裂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現在，我抬頭看見的是國徽，陽光照在上麵，亮得晃眼。
我深呼吸，推門進去。門很重，鐵門，推的時候胳膊上的舊傷被扯了一下，疼。但我不在乎了。
法院一樓大廳很大，地上鋪著白色瓷磚，亮得能照見人影。有安檢門，兩個法警站在那裡，穿著製服，表情嚴肅。我把包放在傳送帶上，人從安檢門走過去。沒有響。我拿起包，往裡走。走廊很長，兩邊掛著宣傳畫——“公正司法”“為人民服務”。燈很亮，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噠，噠，噠。我的手心全是汗。
法庭在二樓，第三審判庭。走廊裡有很多人——記者，扛著攝像機，舉著錄音筆；警察，穿著製服，站在門口維持秩序；旁聽的群眾，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男有女。有人認出了我，小聲說“她就是陳小禾”。有人看我，有人指我，有人拍照。手機舉起來，哢嚓一聲，閃光燈亮了一下。我低著頭，往裡走。沒有看他們。我不是來給他們看的。我是來討債的。
法庭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今天坐滿了。旁聽席上一排一排的座位，深棕色的木頭椅子，坐著密密麻麻的人。第一排是記者，他們的相機放在膝蓋上，等著。第二排是村民，我看見了幾個認識的麵孔——老趙頭坐在那裡，穿著藍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劉嬸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個手絹，攥得緊緊的；李叔坐在後麵一排，低著頭，手指頭在膝蓋上畫圈。他們來作證了。他們來了。第三排是公益組織的人，舉著“反對拐賣”的牌子。後麵幾排是不認識的人，從各地趕來的，有的坐了很久的火車。
我坐在旁聽席上，第一排，靠近證人席。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我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我媽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糙，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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