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孩他娘”，隻是“買來的”。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我。現在，他看見我了。我坐在證人席上，穿著那件藍色的小花衣服，頭發紮起來，露出臉。臉上有疤，顴骨高，太瘦了。但我是活的。我坐在這裡，活著，看著他。
他的目光躲了一下。隻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盯著桌麵。他不看我了。他的肩膀在抖，整個人在抖。像那個村子裡被風吹彎的樹。
我抬起頭，看著法官。他點了點頭。
“證人陳小禾，請你陳述你所知道的犯罪事實。”
我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七年了，這些話我對自己說過無數遍，對警察說過，對律師說過，對記者說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對著法庭說。是對著國徽說。是對著他說。
“2016年7月，我被李秀英以介紹工作為名，從湖北騙到……”我停了。不是忘了，是嗓子突然乾了一下。我咽了一口口水，繼續。“從湖北騙到那個村子，以22,000元的價格賣給楊德貴。”
法庭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法槌。我繼續說。說那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說地上的稻草，說牆角的尿桶。說第一次逃跑，被打斷的腿。說黑屋子，七天，水泥地，沒有飯吃。說第二次逃跑，大雪天，單衣，摩托車追上來。說第三次逃跑，暴雨夜，光著腳，公路上的貨車。說兩個孩子，說他們叫我“嬸”。說劉婆婆的紙條，說王嬸的記錄，說張嬸的賬本，說老趙的本子，說錢醫生的信封，說那塊石頭。說的時候，我沒有哭。眼淚沒有掉下來。我的眼睛是乾的。但旁聽席上有人在哭。我聽見了，抽泣聲，很小，但很密。像雨打在瓦片上。
我說完了。法庭裡沉默了幾秒。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楊德貴，你對證人的陳述有異議嗎？”
楊德貴沒有抬頭。他低著頭，盯著桌麵。他的肩膀在抖，整個人在抖。
“我……”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我沒有……”
他沒有說完。他哭了。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壓不住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斷斷續續的。他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法庭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他。沒有人罵他。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哭。旁聽席上，老趙頭也在哭。劉嬸也在哭。我媽也在哭。我看著楊德貴趴在桌上哭，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七年前，他站在院子裡，扇我耳光，說“老實點”。七年前，他掐著我的脖子，說“俺花錢買的，你就是俺的人了”。七年前，他把我按在稻草上，我盯著屋頂的裂縫，數蜘蛛網，一張兩張三張，數到一百，他起來。現在他哭了。他的眼淚不值錢。我的七年，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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