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公訴人的陳述——七年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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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庭審開始了。
公訴人站起來。她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短發，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製服，胸前別著國徽。她麵前攤著一摞材料，整整齊齊地碼著，最上麵是起訴書。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響了一聲。法庭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空調的風聲，能聽見有人咽口水的聲音。她掃了一眼旁聽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開始念。
“被告人李秀英，於2014年至2018年間，以介紹工作為名，拐賣婦女七人，非法獲利二十餘萬元……”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被告人楊德貴，於2016年7月，以22,000元的價格，從李秀英處收買被拐婦女陳小禾。此後七年內，楊德貴對陳小禾實施非法拘禁、故意傷害……”
22,000元。這是陳小禾的價格。七年。這是她被關在那間屋子裡的天數。她的聲音還是平的，但我能聽見她在某些字上加重了語氣。不是大聲，是那種——壓著憤怒的沉。
“被告人劉建國，利用職務之便，收受李秀英賄賂10,000元，為其拐賣婦女提供便利，在陳小禾家屬報案後，以‘證據不足’為由不予立案……”
10,000元。這是老劉出賣良心的價錢。他的聲音在法庭裡回蕩，撞在那些高高的窗戶上，又彈回來。旁聽席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被法官敲法槌製止了。
“被告人王德厚，收受楊德貴賄賂5,000元，組織村民作偽證，謊稱陳小禾是‘自願嫁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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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元。這是村長組織偽證的報酬。十七個人，十七句“她是自願的”。每一句都有價。旁聽席上更安靜了。沒有人說話了。
“被告人趙德明，收受楊德貴賄賂3,000元，幫助藏匿被拐婦女之子，妨礙解救……”
3,000元。這是老趙幫忙藏匿孩子的費用。他把孩子藏起來，讓我找不到。我的手指頭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我媽的手覆上來，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很穩。
公訴人念了大概四十分鐘。每一分鐘都是一個人的人生。七個人，七個名字，七個被毀掉的人生。她念到每一個名字的時候，都會停一下，像讓那個名字在法庭裡多待一會兒。王某某，雲南，12,000元。張某某，貴州，15,000元。李某某，四川，18,000元。趙某某，湖南，20,000元。陳小禾，湖北，22,000元。周某某，廣西，25,000元。吳某某，雲南，28,000元。七個人的名字，七個人的價格。價格在漲，年齡在降。最後一個，十七歲。
法庭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有人吸氣的聲音，有人攥拳頭的聲音。我看見旁聽席上，一個年輕女孩用手捂住了嘴。她旁邊的人遞給她一張紙巾。我看見老趙頭坐在第二排，低著頭，肩膀在抖。他旁邊的劉嬸也在抖。他們沒有哭，但他們在抖。
公訴人念完了。她把起訴書放下，抬起頭，看著法官。法官點了點頭，轉向被告席。
“被告人李秀英，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異議嗎？”
李姐低著頭，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有。”她說完，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
“被告人楊德貴，你呢？”
楊德貴抬起頭。他的頭發全白了，在法庭的燈光下白得刺眼。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那種——壓著什麼的抖。他的手指頭敲著麵前的桌子，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數拍子。
“我……我有異議。”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像在喊。法庭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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