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劉婆婆的證詞——那張發黃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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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頭被法警攙下去的時候，腿軟得走不動。他走到旁聽席邊上，回頭看了一眼被告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法官低頭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
“傳下一位證人。”
法警站在門口喊：“劉桂蘭。”
旁聽席上有人小聲說：“劉婆婆來了。”
她拄著拐棍，一步一步地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洗得發白，扣子不是原配的，有的是黑的有的是藍的。頭發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用兩個黑卡子別在耳後。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很深。
她走得很慢，拐棍敲在地上，“篤、篤、篤”，每一聲都清清楚楚。法庭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她。法警想上去扶她，她擺了擺手。那隻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骨節粗大，青筋凸起來。她沒有讓人扶。自己走。一步一步地，走到證人席上。
她坐下來。椅子對她來說太高了，她的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她把拐棍靠在椅子扶手上，把兩隻手放在桌上。那雙手，接生過村裡大半的人。她眯著眼睛，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被告席。她的眼睛渾濁，眼白發黃，但看人的時候還是亮的。
法官看著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是多了點什麼——可能是敬意，可能是別的什麼。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拄著拐棍，走進法庭。她不需要法袍，不需要徽章。她坐在那裡，就是證詞。
“劉婆婆，你今年多大了？”法官問。聲音放低了，像怕嚇著她。
“七十九。”她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楚。
“你認識被告人楊德貴嗎？”
“認識。一個村的。他小時候我還給他接過生。他娘生他的時候也是難產，疼了一天一夜。”她說著，看了一眼被告席。楊德貴低著頭，沒有抬起來。
“你知道陳小禾的事嗎？”
“知道。她的兩個孩子，出生的時候我有記錄。”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像在說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你能把你看到的情況說一下嗎？”
她沒有急著說話。手伸進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張紙。發黃發脆，邊角都卷了，像一片乾枯的葉子。她把它展開，手在抖。紙被她展開，鋪在桌上。她用手壓了壓邊角，怕它卷回去。
“這是什麼？”法官問。
“記錄。我當了一輩子接生婆，每家每戶生娃我都記。誰家生了，啥時候生的，男娃女娃，順產還是難產，出了多少血。都記。這是規矩。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她指著那張紙。“這是楊德貴家的。生第一個娃的時候，2017年農曆三月初九。”
法警走過去，把紙條拿起來，遞給法官。法官接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變了。不是變了，是僵住了。他看了幾秒，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條放下，抬起頭。
“上麵寫著——2017年農曆三月初九，楊德貴家，產婦陳氏，難產，大出血，胎位不正，產程十二小時。拒送醫。母子平安。”
“拒送醫”三個字，在法庭裡回蕩。像三顆釘子，釘進木頭裡。旁聽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氣。有人捂住了嘴。我坐在那裡，聽著那些字。它們從法官的嘴裡念出來，從那張發黃的紙上跳出來。它們不是字。是我躺在稻草上的十二個小時。血一直在流，床單濕透了，換了三次，又濕透了。劉婆婆說“送醫院吧，再不送人就不行了”。楊德貴站在門口，說“沒錢”。他說“沒錢”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他花兩萬二買我，有錢。他喝酒抽煙，有錢。他送我去醫院，沒錢。
法官看著楊德貴。“被告人楊德貴，這是事實嗎？”
楊德貴低著頭，不說話。他的手指頭攥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嘴唇在抖，但沒有聲音。
“被告人楊德貴，我在問你話。”法官的聲音大了。不是吼，是那種——壓著憤怒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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