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邁出去，落下去，穩穩當當的。她的背影穿過走廊，穿過大門，走進陽光裡。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影子跟著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看不見了。
我媽扶著我站起來。
我的腿麻得厲害，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又坐下去。我媽的手很有力，緊緊箍著我的胳膊，把我撐住了。她今年五十六了，手上的皮膚粗糙了，關節也變形了，但力氣還在。莊稼人的手，一輩子沒閒過。
我們走出法庭，走廊裡的光線比法庭裡亮多了。眼睛一下子適應不過來，我眯著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走廊裡還有幾個人在說話，聲音嗡嗡的，像遠處的雷聲。
記者在采訪劉婆婆。劉婆婆拄著拐棍，眯著眼睛，聲音很小，像蚊子叫。記者蹲在她麵前，把話筒遞到她嘴邊，身體前傾，耳朵湊得很近，生怕漏掉一個字。劉婆婆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隻看見她布滿老年斑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們經過的時候，她看見了我。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蒙塵的玻璃被擦乾淨了一塊。她點了點頭，動作很慢，但很用力。我也點了點頭。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照在臉上，刺眼得厲害。我眯著眼睛，深呼吸。
空氣裡有好多種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嗆鼻子的，辣嗓子的。有烤紅薯的味道，甜甜的，糯糯的，從街角的鐵皮爐子裡飄出來。有從飯館裡飄出來的油煙味，蔥花的，蒜瓣的，辣椒的，混在一起，熱騰騰的。還有路邊花壇裡泥土的味道，濕潤的，腥腥的，夾雜著一點點腐葉的氣息。
難聞。但都是活著的味道。
我站在台階上，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突然想起那個地窖。那個地窖裡沒有陽光，沒有味道，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隻有黑暗，隻有潮濕，隻有老鼠從腳麵上爬過時那種惡心的觸感。我在那個地窖裡待了多久？不知道。時間在那裡是靜止的，像一潭死水，沒有流動，沒有儘頭。
但現在，我站在陽光下。風吹過來，把頭發吹到臉上，癢癢的。有人的自行車鈴鐺響了，“叮鈴鈴”的，清脆得很。一個小孩從身邊跑過去，手裡舉著一個氣球，紅色的，圓滾滾的，像一輪小小的太陽。
我媽挽著我的胳膊，問我想吃什麼。
“隨便。”我說。
她想了想，說：“那回家給你煮麵。”
“好。”
我們沿著馬路往回走。這條路走了很多遍了，從法院到出租屋，大概二十分鐘。以前走這條路的時候，我總是在想案子的事，想證據的事，想楊德貴會不會被定罪的事。腦子裡塞得滿滿的，像一台過載的機器，嗡嗡地響。今天不一樣了。今天腦子裡什麼都沒有，空空的，靜靜的。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腿自動地邁著步子，眼睛自動地看著路，身體自動地往前走。像一台終於關掉了所有程序的電腦，風扇不轉了，硬盤不響了，屏幕黑了，但電源還亮著，安安靜靜地亮著。
回到家，我媽去廚房煮麵。
我坐在床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石頭。灰色的，光滑的，那道白色的紋路還在，從這一頭彎彎曲曲地延伸到那一頭，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又像一道愈合的傷疤。我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它，感受著它的溫度。它已經不涼了，溫溫的，和我的體溫一樣。
我把它放在枕頭底下，和那張小梅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張照片是在那個破院子裡拍的。小梅站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穿著一件碎花裙子，裙子上有好幾個補丁，但洗得很乾淨。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是我從那個院子裡帶出來的唯一一張照片，也是她留給我的唯一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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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旁邊又多了一張紙。不是證據了，是旁聽證。硬卡紙做的，白色的底，上麵印著“陳小禾”三個字，和法院的紅色公章。公章是圓形的，中間有一個國徽，國徽下麵寫著“××省××市中級人民法院”，字很小，但印得很清楚。
我把三樣東西放在一起：石頭、照片、旁聽證。它們並排躺在枕頭底下，隔著薄薄的枕芯，我幾乎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石頭是過去，照片是牽掛，旁聽證是現在。它們拚在一起，就是我這幾年的全部。
宣判的日子還沒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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