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等待宣判——心裡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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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法庭裡回蕩了很久。
其實那隻是一瞬間的事。木質法槌敲在底座上，“啪”的一聲，清脆，短促。但那個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裡產生了回響，一層一層地蕩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怎麼都不肯散去。
法官的聲音還在法庭裡回蕩：“擇期宣判。”
就這麼四個字。沒有刑期，沒有結果，沒有想象中的塵埃落定。隻是“擇期”，隻是“再等等”，隻是把懸著的那顆心，從這根繩子上解下來，再掛到另一根繩子上。
法庭裡的人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定住了。然後暫停鍵彈起來，時間重新開始流動。有人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有人往外走，腳步聲雜亂無章，像一鍋煮沸了的粥。有人在擦眼淚，袖子、紙巾、手背，什麼都有，擦得眼眶通紅。
記者們開始收拾相機，動作很熟練。三腳架收起來，鏡頭蓋扣上，相機塞進包裡，拉鏈拉好。有人已經在低頭打字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手指飛快地按著鍵盤。律師們也在整理材料，牛皮紙的檔案袋，一摞一摞的卷宗，碼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法警從側門走過來，兩個人，穿著製服，腰裡別著對講機。他們一左一右地站在被告席旁邊，沒有說話，隻是站著。楊德貴坐在那裡，低著頭，沒有動。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幾天沒洗，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那件橙色的號服太大了，領口一直滑到鎖骨下麵，袖子挽了兩道還是長，像個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一個法警伸出手，搭在楊德貴的肩膀上。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他沒有用力，隻是輕輕地搭著，像在提醒：該走了。楊德貴慢慢地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悲傷。那是一種空洞，一種徹底的茫然，好像他的靈魂已經先一步離開了這具身體，剩下的隻是一個殼子，一個還在呼吸、還在眨眼、還在微微顫抖的殼子。
他試圖站起來。第一次沒成功，腿彎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椅子是鐵的，被他的重量砸得“哐”一聲響。旁聽席上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了。第二次他成功了，但腿是軟的，整個人靠在法警身上。兩個法警一左一右地架著他，從側門往外走。他的腳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件號服在他身上晃蕩著，像一麵破旗。不是戰場上那種獵獵作響的旗幟，是戰後插在廢墟上的那種，被硝煙熏黑了，被彈片撕爛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還是豎在那裡，倔強地飄著。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走廊裡的光線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對麵的牆上，像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問號。然後門關上了，影子也沒了。
我靠在媽媽的肩膀上，沒有動。
從開庭到現在，我一直沒有動過。三個小時，或者四個小時？我不知道。法庭裡的時鐘掛在後麵的牆上，我看不見。我隻知道我的腿早就麻了，從大腿一直麻到腳趾頭，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但我沒有換姿勢，沒有動。我怕一動，就會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掉出來。
那塊石頭在口袋裡，貼著我的皮膚。
它還是涼的。從那個院子裡撿起來的時候它就是涼的，在暴雨裡衝刷了一夜還是涼的，被我攥在手心裡、貼在胸口上、壓在枕頭底下，它始終是涼的。但現在，它在變熱。一點一點地，從冰涼變成微涼，從微涼變成溫溫的。不是我的手暖熱的，是它自己在熱。像一顆死去很久的種子，在某個春天的早晨，突然感覺到了地底的溫度，開始慢慢地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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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老趙頭拄著拐棍，一步一步地往外挪。他的腿不好，年輕時在礦上傷了膝蓋，老了越來越嚴重。每走一步都很慢，拐棍先伸出去，點在前麵，然後好的那條腿跟上來，最後壞的那條腿拖過來。他走了很久才走到門口，中途停下來喘了兩口氣。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扶他。他就那麼一個人慢慢地走著，像一棵老樹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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