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賬本與“協調費”——七年，每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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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站在門口喊：“張翠花。”
張嬸走到證人席上，坐下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她的動作很穩，沒有抖。
法官看著她。“張翠花，你跟被告人楊德貴是什麼關係？”
“一個村的。我在村裡開小賣部。”她的聲音很穩，比王嬸穩多了。
“你知道陳小禾的事嗎？”
“知道。”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楊德貴一眼。
“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每次來買東西，我都能看見她。”她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在回憶很遠的事。“她身上有傷，臉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的。第一次來的時候，左臉腫了，眼睛青了。第二次來的時候，手上纏著布條，說是劈柴劈的。第三次來的時候，走路拖著腿，左腿好像斷了。”她停了，咽了一口口水。
法庭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你有證據嗎？”法官問。
張嬸從塑料袋裡拿出一疊紙條，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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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七年來的購物記錄。啥時候來的，買了啥，花了多少錢，我都記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穩。
法警把紙條拿給法官。法官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翻。法庭裡隻有翻紙的聲音，沙沙，沙沙。他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翻到前麵幾張，停了一下。又翻到中間幾張，停了一下。翻到最後幾張的時候，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動。
“2016年8月，陳小禾第一次來小賣部。買了一包鹽，兩塊錢。臉上有傷，左臉腫了。”法官念出來，聲音很低，但在安靜的法庭裡，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2016年9月，來買醬油。右手纏著布條，說是劈柴劈的。”
“2017年3月，來買紅糖。說是坐月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斷了。”
“2017年冬天，兩個多月沒來。後來來了，瘦了很多，臉上有疤，新的。”
“2018年春天，又有一個多星期沒來。再來的時候，走路拖著腿，手上全是傷。”
法官翻到最後一張，停下來。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2019年夏天之後，她就沒怎麼來過了。後來我才知道——她被關起來了。”法官的聲音更低了。他把紙條放下，看著楊德貴。
法庭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空調的風聲，能聽見有人攥拳頭的聲音。那些紙條在法官桌上，攤開著，密密麻麻的字，藍的，黑的，有的洇開了，有的褪色了。每一張都是一天，每一個字都是一道疤。那些連續的日期，是她還活著的證明。那些空白，是她被打、被關、被折磨的日子。空白比字更響。
法官看向楊德貴。“被告人楊德貴，你對這些記錄有什麼要說的嗎？”
楊德貴低著頭，不說話。
“被告人楊德貴，我在問你話。”法官的聲音大了。
“我……我……”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的，像砂紙磨過喉嚨。
“你什麼？你是說這些記錄是假的？”法官的聲音越來越硬。
“不是……”他的聲音更低了。
“那你承認陳小禾被你打過、被你關過？”
楊德貴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麵看著還站著，裡麵已經死了。
張嬸站起來。她扶著桌子，慢慢地站起來。她看著楊德貴。楊德貴低著頭，不敢看她。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德貴，你每次來小賣部買酒的時候，我都想跟你說——別打了。”她的聲音在抖，這是她第一次在法庭上聲音發顫。“但我沒說。我告訴自己，不關我的事，別管閒事。我錯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掉下來。
“閨女，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張嬸，你沒錯。你站出來了，這就夠了。”
她點了點頭，走出法庭。她的背影在門口消失，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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