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席。
旁聽席上，有人鼓掌。一開始隻有一個人，稀稀拉拉的，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暴雨傾盆，像萬馬奔騰。有人站起來，椅子被推得“哐當”響，有人擦眼淚，袖子、紙巾、手背，什麼都有。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舉起拳頭，有人喊了一聲“好”，聲音在掌聲裡被淹沒了，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那個“好”字裡的力量。
我坐在那裡，沒有動。
小梅握著我的手，她的手還在抖。但這次的抖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抖是害怕的抖、緊張的抖、不知道結果會怎樣的抖。現在的抖是激動的抖、如釋重負的抖、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抖。她的手從涼開始變熱了，我的體溫傳給了她，她的體溫也傳給了我。兩隻手握在一起，溫熱的，潮濕的，有生命力的。
我媽坐在旁邊，腰挺得很直。從開庭到現在，她的腰一直挺得很直，沒有靠過椅背，沒有彎過一下。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淌下來，一滴一滴的，沿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那件深藍色的新外套上。她沒有擦，任它流。她哭了一輩子，為我哭，為這個家哭，為那些說不出口的苦哭。今天的眼淚不一樣。今天的眼淚是甜的。
楊德貴被帶走了。兩個法警一左一右地架著他，他的腳在地上拖著，拖出“沙沙”的聲音。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回頭，他停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地聳動著。他在哭。四十七歲的男人，在哭。然後法警推了他一下，他踉蹌了一步，跨過了那道門。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砰”的一聲，沉悶的，決絕的。
李秀英被帶走了。她的腿沒有軟，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腰板挺得很直。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詭異，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但眼睛裡沒有笑意，空洞洞的，像兩個沒有底的井。然後她走了，那件灰色的號服在門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村長被帶走了。他的腿是軟的，整個人靠在法警身上，像一攤爛泥。他的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像是“完了完了完了”，又像是在念經。他的鞋掉了一隻，在走廊的地板上孤零零地躺著，灰色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後跟的地方補了一塊皮子。沒有人幫他撿，沒有人回頭。
老劉被帶走了。他走得很平靜，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他的頭發還是梳得整整齊齊的，三七分，發膠固定著。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張白紙。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個地方以前別著警銜，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的手在那裡停留了一秒，然後放下來，跨出了門。
他們都走了。
法庭裡漸漸空了。旁聽席上的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椅子翻起來的聲音此起彼伏，“啪嗒啪嗒”的，像機關槍掃射。有人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審判席，那個空著的審判席，法官已經走了，隻剩下那把黑色的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坐太久了。小梅扶著我，我媽扶著我。我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證人席。那個我站過的地方，那個我說出一切的地方。它還在那裡，一把木頭的椅子，前麵有一個話筒，話筒上包著一層海綿。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每說一句，心裡的石頭就輕一點。說完了，石頭就落了地。
我轉過身，往外走。
走出法庭，走廊裡的光線比法庭裡亮。眼睛眯了一下，然後適應了。走廊裡還有人在說話，聲音嗡嗡的，像遠處的雷聲。記者在采訪旁聽的群眾，一個老太太對著話筒說：“判得好！十五年少不多，夠了！”她的聲音很大，很激動，手在比劃著。
我們經過的時候，那個老太太看見了我。她突然不說話了，直直地看著我，眼睛紅了，嘴唇在抖。她伸出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孩子，苦了你了。”
我點了點頭。想說謝謝，但喉嚨堵著，說不出來。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照在臉上，刺眼。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那枚國徽。國徽掛在法院大樓的正中間，銅製的，擦得很亮，陽光照在上麵，反著光，亮閃閃的，像一輪金色的太陽。國徽下麵是五個大字：“人民法院”。字是紅色的，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我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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