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膝蓋彎了，腰塌了，脖子縮了，整個人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他被帶走的時候，腿軟了。兩個法警架著他，像架著一袋濕水泥。他的腳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地板，“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回過頭來，艱難地扭著脖子，眼睛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睛紅了。眼淚掛在那張粗糙的臉上，亮晶晶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也許想說“對不起”，也許想說“我錯了”，也許想說他也有苦衷，也許什麼都不想說，隻是嘴唇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我沒有看他。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的繭子還在。那是在地窖裡摳牆磨出來的，七年了，沒有消。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厚厚的、硬硬的、黃黃的一層，像老樹皮。傷疤還在。手腕上、手背上、指縫間，大大小小的，深深淺淺的，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記錄著每一次掙紮、每一次反抗、每一次絕望。
指甲縫裡的黑色還在。洗不掉。用刷子刷，用肥皂搓，用熱水泡，那圈黑色就是洗不掉。它嵌在指甲和肉之間，像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印記。
但它們不是證據了。它們不需要再去證明什麼了。它們不是傷疤，不是恥辱，不是過去留下的肮臟痕跡。
它們是勳章。
法官繼續念。聲音還是那麼穩，像一條平靜的河流，不急不緩地流著。
“被告人劉建國，男，四十五歲，漢族，大專文化，原××鎮派出所副所長。經審理查明，被告人劉建國在擔任××鎮派出所副所長期間，多次收受楊德貴等人賄賂，為其拐賣、收買婦女的犯罪行為提供庇護，並利用職務之便包庇其犯罪行為，致使多名被害人長期未能得到解救，情節嚴重。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條、第三百一十條之規定，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十萬元。”
七年。老劉的警服，這輩子都穿不上了。
他站在那裡，穿著灰色的衣服，不是警服了。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還是那個發型，三七分，用發膠固定著。但他的臉變了。上次開庭的時候，他的臉上還有傲氣，下巴微微抬著，眼睛斜著看人，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現在沒有了。他的下巴收了回來，眼睛看著地麵，嘴角往下耷拉著，像一把倒扣的弓。
他曾經是這個鎮上的“父母官”，穿著警服，開著警車，走到哪裡都有人點頭哈腰。他可以抓壞人，也可以放壞人。他可以幫你，也可以害你。他選擇了害人，選擇了收錢，選擇了把那些被拐的女人推回火坑。
七年。他在牢裡慢慢想吧。
“被告人王德厚，男，五十八歲，漢族，初中文化，農民，原××村村委會主任。經審理查明，被告人王德厚在擔任村委會主任期間，多次為楊德貴等人的犯罪行為提供偽證，包庇其犯罪行為，嚴重妨害司法秩序。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零五條、第三百一十條之規定，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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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低著頭，肩膀在抖。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領子立起來，遮住了半邊脖子。他的手銬在身前，手在抖，手銬“嘩啦嘩啦”地響。他當村長十幾年，在村裡說一不二，誰家婚喪嫁娶都要請他坐上席。他收了不知道多少黑錢，蓋了樓房，買了汽車，兒子娶了媳婦，女兒嫁了好人家。五年。他出來的時候，六十三了。村長的位子，早就是別人的了。村裡的那些“孝敬”，也不會再有了。
五年，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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