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都要劈叉。
李叔穿了一身新西裝,藏青色的,是兒子結婚時買的,穿了幾次就收起來了。西裝有點大,肩線掉在胳膊上,但他覺得體麵。王嬸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大冬天的,裡麵套了厚厚的保暖褲,鼓鼓囊囊的,但她覺得好看。張嬸穿了一件紫色的毛衣,是兒媳婦織的,花樣很複雜,她一直舍不得穿。
他們都來了。那些在黑暗中給我遞過一碗飯、一件衣服、一句話的人,都來了。他們坐在後麵幾排,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審判區,看著那個空著的審判席,等著那個穿著法袍的人走進來。
法官走進來,全體起立。
椅子的聲音齊刷刷的,“嘩”的一聲,像風吹過麥田。所有人都站得直直的,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法庭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法官穿著黑色的法袍,寬寬大大的,走起路來袍角微微擺動。他在審判席上坐下,麵前攤著厚厚的判決書。那本判決書至少有一百多頁,藍色的封皮,燙金的字,厚得像一塊磚頭。法官翻到最後一頁,調整了一下話筒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法槌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裡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
“現在宣判。”
四個字。我屏住了呼吸。
不是深呼吸,是屏住呼吸。吸氣停在了半路上,胸腔裡的空氣被鎖住了,不敢進,不敢出。心臟在胸腔裡跳著,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像困獸在籠子裡撞擊。小梅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她的手在抖。我媽坐在我右邊,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法官翻開判決書,開始念。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像刻在石頭上的碑文,一筆一劃,不疾不徐。普通話不是特別標準,帶著一點當地的方言口音,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被告人李秀英,女,五十二歲,漢族,小學文化,農民。經審理查明,被告人李秀英於二〇一四年至二〇二〇年間,夥同他人多次實施拐賣婦女犯罪行為,共拐賣婦女六人,其中包括未成年人兩人,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性極大。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四十條之規定,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有人小聲說了一個“該”字。那個字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裡所有人都聽見了。有人點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個呼氣的聲響很大,像氣球被戳破了一個口子,氣“嘶嘶”地往外冒。
小梅握著我的手攥緊了。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肉裡,有點疼,但我沒有抽回來。她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像秋天枝頭最後一片葉子。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嘴唇在微微地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李秀英站在被告席上,沒有動。她的頭發全白了,比上次開庭時白了很多。上次還能看見幾根黑發,這次一根都沒有了,白得像雪。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前麵的空氣,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麼。她的手背在身後,被手銬銬著,手腕細得像乾柴,手銬鬆鬆垮垮地掛在上麵,隨時都可能滑下來。
無期。她這輩子,出不來了。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四十五歲,頭發還是黑的,臉上還有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會給我端飯,會給我遞水,會說“妹子,你聽話,別跑了”。她是那個院子裡最“和善”的人,最“溫柔”的人。但她把六個女人賣進了地獄。六個。六個像小梅一樣的小姑娘,六個像當年的我一樣的天真爛漫的姑娘。她們有的瘋了,有的死了,有的生不如死。無期,夠嗎?不夠。但法律隻給了無期。夠了。
“被告人楊德貴,男,四十七歲,漢族,文盲,農民。經審理查明,被告人楊德貴於二〇一四年十月以人民幣四萬五千元的價格收買被拐婦女陳某某,後將其囚禁於地窖內長達七年,期間多次實施非法拘禁、故意傷害等犯罪行為,致被害人身心遭受嚴重創傷。其行為已構成收買被拐婦女罪、非法拘禁罪、故意傷害罪,依法應當數罪並罰。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條、第二百三十八條、第二百三十四條之規定,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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