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看著我們。
不，她在看著小梅。
她的眼睛眯著，渾濁的，像蒙了一層霧。她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很久。她大概沒有認出來。小梅走的時候才十四歲，還是個孩子，圓圓的臉上還有嬰兒肥，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現在的小梅二十一了，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她的臉上沒有嬰兒肥了，沒有酒窩了，什麼都沒有了。隻有一道一道的傷疤，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大大的，亮亮的，像兩盞燈。
老婦人的身體開始抖。從手開始，抖到胳膊，抖到肩膀，抖到整個人。她扶著門框的手在用力，青筋暴起來，骨節發白。她的嘴張開了，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裡發出“啊啊”的聲音，像風從破窗戶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小梅站在那裡，也沒有動。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無聲地，洶湧地，像兩條小河，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下巴，滴在棉襖上，滴在腳下的土地上。
她們就這樣對視著。一個在門口，一個在空地上。隔著一塊空地，隔了七年，隔了說不清的苦難和思念。
然後老婦人動了。
她鬆開門框，朝小梅走來。她的腿不好，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很吃力，身體晃得厲害，像風中的蠟燭，隨時都可能倒下去。但她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腿腳不好的人。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把所有能用的勁都用上了，朝小梅走來。
“小梅——”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撕裂的，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七年的思念和七年的痛苦。“小梅——我的小梅——”
她撲過來，抱住了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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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抱，用儘了她所有的力氣。她抱住小梅，緊緊地抱著，像抱著失而複得的寶貝，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她的手在小梅的背上拍著，一下一下的，很輕很輕，像在哄一個嬰兒。她的臉貼著小梅的臉，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小梅！小梅！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她哭得喘不上氣，哭得說不出話，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被石頭堵住的溪水，拚命地擠過去，擠得嘩嘩響。“媽以為你死了……媽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小梅也哭了。她趴在她媽媽的肩膀上，哭得像一個孩子。不，她就是一個孩子。不管她經曆了什麼，不管她多大了，在媽媽麵前，她永遠是一個孩子。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的手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衣襟，像小時候抓著媽媽的衣角一樣，抓著就不肯鬆手。
“媽——媽——”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痰音，帶著哭腔，帶著七年的委屈和痛苦。“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再也不走了……”
我站在遠處，看著她們。
夕陽照在她們身上，金黃色的，暖暖的。光線從山的那一邊斜射過來，穿過竹林，穿過炊煙，落在她們身上，給她們鍍上了一層金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像一個。
我想起我媽站在門口等我的那天。
一模一樣的畫麵。一模一樣的哭聲。那天我從那個地獄裡跑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我媽從屋裡衝出來，看見我的時候，手裡的盆子掉在地上，“哐啷”一聲，水灑了一地。她站在那裡，看著我，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然後她衝上來，抱住我，哭得站都站不穩。
一模一樣。
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不管孩子變成什麼樣子，不管經曆了什麼，媽媽都會認出來。都會衝上來，抱住你，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有走過去。我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這是她們的團聚，是她們等了七年的時刻。我不應該打擾。我隻是看著，看著夕陽把她們鍍成金色，看著她們抱在一起哭成一團，看著那個老婦人的手在小梅的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們終於分開了。小梅的媽媽拉著小梅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摸她的臉，摸她的頭發，摸她的手。她的手在小梅的臉上來回地摸著，像在確認這是真的，不是夢。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笑了。
“瘦了，瘦了好多。”她的聲音還在抖，但已經有了溫度。“走，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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