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風景，一點一點地靠近那個地方。是自由的，是有選擇的，是帶著一個人陪她一起回去的。
“陳姐。”她的聲音很輕。
“嗯。”
“我怕。”
“怕什麼？”
“怕我媽不認識我了。”
我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骨節分明，皮膚薄薄的，能看見下麵的血管。我握緊了一些，把我的手溫傳給她。
“她會認出你的。”我說。“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媽媽都會認出你的。”
她沒有再說話，但她的手慢慢地不抖了。
火車在鐵軌上奔跑，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隧道裡很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車輪的“哐當”聲在黑暗中被放大了，震得耳膜發疼。每次從隧道裡出來，光線都會猛地亮起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小梅每次都會眯起眼睛，但她的臉始終貼著玻璃，始終看著外麵。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在一個小站下了車。
站台很小，隻有一條軌道，一個候車室，一間售票處。候車室的牆上刷著標語，白底紅字，有些字已經褪色了，斑斑駁駁的，像舊傷疤。站台上沒有幾個人，一個背著蛇皮袋的老人，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兩個扛著編織袋的年輕人。他們都行色匆匆，低著頭，趕著自己的路。
我們出了站，在路邊等大巴。
大巴是那種老式的，破破爛爛的，車身上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麵生鏽的鐵皮。車窗有的關不嚴，用塑料布糊著，風一吹，“呼啦呼啦”地響。車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柴油味、煙味、汗味、還有說不清的什麼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頭疼。
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開。路很窄，彎很急，一邊是山，一邊是崖。司機開得很快，轉彎的時候不減速，整個人被甩向一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梅暈車，臉色發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我讓她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什麼都別看。她聽話地閉上了眼睛，但手一直緊緊地攥著我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開了兩個多小時，到了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街，街兩邊是兩層的磚房，一樓是店鋪，二樓住人。店鋪賣什麼的都有，雜貨店、理發店、摩托車修理鋪、小飯館。招牌都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有的用油漆寫在木板上，有的用紅紙貼在玻璃窗上。地上坑坑窪窪的，剛下過雨，積水還沒乾，走上去一腳深一腳淺的。
我們在鎮子上換了一輛麵包車。
麵包車更破了，車門關不嚴，用鐵絲拴著。座椅上的海綿都露出來了，坐上去硌得慌。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黑黑瘦瘦的，穿著一件迷彩服，嘴裡叼著一根煙。他看了我們一眼，問去哪裡。小梅說了一個地名，他點了點頭，說“二十塊錢一個人”。我們上了車，麵包車“突突突”地發動起來，冒出一股黑煙，搖搖晃晃地上了路。
路越來越難走。先是柏油路，然後是水泥路，然後是石子路，最後連石子路都沒有了，就是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雨水衝出了深深的溝壑。麵包車在上麵開，像一隻喝醉了酒的青蛙，一蹦一蹦的，顛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小梅暈得更厲害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我從包裡拿出一瓶水，遞給她。她喝了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地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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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將近一個小時，麵包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了。
“到了，”司機說，“再往前車開不進去了，你們自己走。”
小梅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點燃了一盞燈。那種亮不是興奮，不是激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看見了熟悉的風景，聞到了熟悉的氣味之後，身體深處某個沉睡的東西突然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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