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小梅回家——媽媽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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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後的第五天，我陪小梅回她的老家。
這個決定是在宣判那天晚上就做下的。小梅從法庭出來，被她媽媽抱著哭了一場之後，走到我麵前，拉著我的手，說：“陳姐，我想回家。我想回我自己的家。”她的眼睛哭得通紅，鼻子下麵亮晶晶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我聽清了。我聽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個請求，那是一個孩子對家的呼喚，是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對光的渴望。
我說：“好，我陪你回去。”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然後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次不是無聲地流，是哭出了聲，嗚嗚的，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哭了很久很久。我沒有說話，隻是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她的背很瘦，脊梁骨一節一節的，像搓衣板。那件紅色的外套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衣服貼在身上，能看見肋骨的形狀。
我媽在旁邊看著，眼睛也紅了。她轉過身去，假裝在收拾東西，但我看見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沒有說什麼，隻是在我出門前塞給我一個信封，裡麵裝著兩千塊錢。“路上花，”她說，“別省著。”我把信封接過來，塞進口袋裡，和那塊石頭放在一起。石頭已經成了我的護身符，走到哪裡都帶著。它見證了我最難的日子，也要見證我往後所有的日子。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我五點就醒了，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光。小梅住在縣城的旅館裡，我們約好在火車站碰頭。我起來洗漱，穿了一件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把頭發紮成馬尾，露出臉來。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還好。臉上的傷疤在晨光中看得更清楚了，但我已經不在意了。
我媽比我起得還早。她煮了兩碗麵，臥了兩個荷包蛋。麵是手擀的，細細的，筋道得很。荷包蛋煎得兩麵金黃，蛋黃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黃澄澄的蛋黃流出來，拌在麵裡，香得不行。我吃了滿滿一碗，連湯都喝乾了。我媽坐在對麵看著我吃，自己沒怎麼動筷子。
“媽，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你多吃點，路上遠著呢。”
我知道她不是不餓，是吃不下。女兒又要出門了，雖然隻是送小梅回家，雖然隻去幾天就回來，但她還是不放心。這大概就是當媽的心吧。孩子小的時候怕丟了，長大了怕嫁錯了，嫁了怕受欺負，出門了怕不安全。一輩子都在擔心，一輩子都放不下。
我把碗放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這雙手種了一輩子的地，洗了一輩子的衣服，做了一輩子的飯。這雙手在我小時候給我紮過辮子，在我生病時給我敷過毛巾，在我從那個地獄裡跑出來時緊緊地抱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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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很快就回來。”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我鬆開手，站起來，背起包。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桌邊，麵前那碗麵已經涼了，麵坨在一起，粘成一團。她沒有看我，低著頭，肩膀微微地抖著。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堵得慌，什麼都說不出來。我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天已經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太陽還沒出來，但光已經從地平線下漫上來了，把半邊天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空氣很涼，吸進肺裡，清清爽爽的。街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在擺攤了，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熱氣，白茫茫的，一團一團的，在晨風中飄散。賣油條的大叔正在往鍋裡下油條，麵團在滾油裡翻滾，發出“滋滋”的聲響，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饞得人直咽口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味道都吸進肺裡。活著的味道。真好。
火車站不大，人也不多。小梅站在進站口，背著一個舊書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那件棉襖是藍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肘部打了一塊補丁，針腳很密，縫得很仔細。她的頭發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辮梢係著兩截紅頭繩，是新的，紅得紮眼。大概是特意買的，為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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