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以後會來看你的。”王嬸終於說出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跟媽媽去,奶奶過幾天去看你。”
女兒看了看王嬸,又看了看我。她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她從王嬸家的門檻上拿起那個舊舊的布娃娃,抱在懷裡。那是她唯一的玩具,布娃娃的眼睛掉了一顆,衣服也破了,但她一直抱著,走到哪裡都帶著。她抱著布娃娃,走到我身邊,拉住了我的手。
“媽媽,走吧。”
王嬸站在門口,哭出了聲。那哭聲很低,很壓抑,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嗚嗚的。她轉過身,走進了屋裡。門沒有關,但也沒有開。她就站在門後麵,從門縫裡看著我們。
女兒回過頭,看了看那扇門,看了看門縫裡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想叫“奶奶”,但沒有叫出來。她隻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頭來,拉著我的手,走出了院子。
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月亮還沒有出來,但星光足夠亮,能看見路。女兒穿著那雙粉紅色的塑料涼鞋,走在我身邊,一步一步的。布娃娃被她夾在胳膊底下,一晃一晃的。
“媽媽,我們去哪?”
“回家。”
“家在哪裡?”
“家在媽媽在的地方。”
她不說話了,但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們翻過山,走到公路邊。我攔了一輛車,抱著女兒上了車。她靠在我懷裡,抱著那個缺了一隻眼睛的布娃娃,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起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她的手還攥著我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我低下頭,看著她。車窗外偶爾有燈光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她的嘴角微微地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都像我。她就像一個小小的我,一個終於回到我身邊的、完整的我。
“女兒,我們回家了。”我輕聲說。
車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我抱著女兒下了車,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屋裡亮著一盞小燈,昏黃的,暖暖的。兒子已經睡著了,我媽坐在床邊,守著他。她聽見門響,走出來,看見我懷裡的女兒,又愣住了。
“這是……”她的聲音又在發抖。
“媽,這是你外孫女。”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一次她沒有轉身,沒有擦,就任眼淚流著。她走過來,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女兒的臉。女兒在睡夢中動了動,把臉往我懷裡拱了拱,又睡過去了。
我媽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她伸出手,把女兒從我懷裡接過去。女兒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有醒。我媽抱著她,走進屋裡,把她放在兒子旁邊。兩個孩子並排躺著,頭挨著頭,手挨著手。兒子翻了個身,把手搭在妹妹的身上,像在保護她。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們。
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都回來了。從那個院子裡,從那個村子裡,從那個沒有陽光的地方,回到了我的身邊。他們睡著的樣子,像兩個天使。不,他們就是天使。他們是我從那個地獄裡帶出來的最寶貴的東西,是黑暗中最亮的兩顆星,是我在這七年裡唯一不後悔的事。
我媽走到我身邊,握住了我的手。
“孩子,都回來了。都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眼淚掉下來了,但這一次,眼淚是甜的。
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塊石頭。它還是溫熱的,安安靜靜的。它見證了一切。從那個院子裡,從暴雨裡,從荊棘裡,從石頭縫裡,從每一個沒有光的夜晚,從每一個想死的瞬間。它見證了最深的絕望,也見證了最亮的希望。它見證了失去,也見證了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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