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阿芳的墳——遲來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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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去了阿芳的墳。
這個念頭在心裡藏了很久。從宣判那天起，從李姐在玻璃牆對麵哭著念出那個名字起，從我在賬本上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起。她死了，我還活著。她的墳在那個村子的後山上，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土堆，上麵長滿了草。沒有人去給她上墳，沒有人給她燒紙，沒有人記得她。除了我。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醒了。窗外有鳥叫，唧唧喳喳的，像在開一場熱鬨的會議。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阿芳。她的臉已經模糊了，我隻記得她瘦，很瘦，瘦得像一根乾柴。她的眼睛很大，但總是紅紅的，像是永遠在哭。她不太說話，偶爾說一句，聲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她跟我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我記了這麼多年，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
“別信他們，有機會就跑。”
她說了這句話，三個月後死了。她男人說她是難產，但村裡人都知道，是被鋤頭砸死的。但沒有人報警，沒有人追究。
我坐起來，穿好衣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運動鞋。頭發紮成馬尾，露出一張素淨的臉。我沒有化妝，沒有戴任何首飾。今天是去看阿芳，不是去參加活動，不是去上節目。我要以最本真的樣子去看她，讓她知道，我記得她，我來晚了，但我來了。
我媽已經起來了，在廚房裡煮粥。她看見我穿了一身黑，愣了一下，但沒有問。她大概猜到了我要去哪裡。她隻是說：“吃了飯再走。”我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個饅頭。她把一個保溫杯遞給我，說：“路上喝。”我接過保溫杯，放在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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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空氣很涼，吸進肺裡，清清爽爽的。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開了步子。
到了村子，還是那個樣子。村口的大槐樹，樹下的石磨，石磨下麵刨食的雞。一切都沒變。但一切又都變了。楊德貴不在了，李姐不在了，村長不在了，老劉不在了。那個院子裡，隻剩下楊婆婆一個人，和那間沒有窗戶的屋子。兒子被我帶走了，女兒也被我帶走了。那個曾經熱熱鬨鬨的、充滿了罪惡的院子，現在空了，靜了，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
我沒有進村子。阿芳的墳在後山上，不需要經過村子。我繞了一條小路，從村子的東邊上山。小路很難走，全是碎石和野草，有些地方的草比人還高，要用胳膊撥開才能過去。露水打在褲腿上，濕了一大片，涼涼的。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著四周。這座山我從來沒有上來過。在地窖裡的那些年，我隻知道後山上有墳，但從來沒有上去過。楊德貴不許我們上去，說“死人有什麼好看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我看到了那片墳地。
說是墳地，其實就是一片荒坡，稀稀拉拉地散著十幾個土堆。有的土堆大一些，有的小一些，有的已經塌了，和周圍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墳，哪裡是地。大部分墳前都沒有墓碑，隻有少數幾個立了一塊石頭，上麵刻著名字，字跡已經模糊了，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墳地，不知道哪一個是阿芳的。
我找了好久。從東找到西，從南找到北，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排除。有的墳前有燒過紙錢的痕跡，黑色的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的墳前擺著供品，幾個蘋果，幾塊餅乾，已經乾癟了，被蟲子咬得千瘡百孔。但阿芳的墳，應該什麼都沒有。沒有人來給她上墳，沒有人給她燒紙，沒有人給她擺供品。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大概沒有人記得了。
我找到了。
那是一個很小的土堆，在墳地的最角落，靠著山壁，幾乎要被野草淹沒了。土堆上長滿了草，高的有半人高，矮的也有一尺多。草已經枯了，黃黃的，乾乾的，風一吹，嘩嘩地響。沒有墓碑，沒有燒過紙錢的痕跡，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這裡埋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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