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州郊外的晨霧還沒散透。
空氣裡浮著一層灰濛濛的水汽，吸進肺裡，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兒。
楚衍踩著一地黑漆漆的煤渣，往長豐廢鋼冶鍊廠的大門走去。
陳大強跟在後頭，像個彆扭的狗熊。
他換了身楚衍剛讓人買的黑色西裝，尺碼偏小，勒得胸前那兩塊胸肌鼓囊囊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粗壯的黑手腕。
“楚、楚哥。”
大強拽了拽勒脖子的領帶，憋得粗獷的黑臉泛紅。
“俺穿這身，咋感覺像那電影裡拉黃包車的？這西服勒襠啊！”
他一邊走，一邊伸手去掏褲襠，姿勢說不出的猥瑣。
楚衍回頭斜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手放下。再掏，我就讓鐵柱把你手剁了。”
楚衍今天也換了身行頭，沒再穿那件破夾克。
黑色高領毛衣外麵，套了件休閑款的深灰風衣，身姿挺拔，眼神透著股上位者的冷冽。
“大強，今天你是個兜裡揣著一百萬的大老闆保鏢，能不能有點氣場？”
大強趕緊把手背到身後，乾笑兩聲。
“俺、俺這不習慣嘛。對了哥，鐵柱兄弟咋沒跟來？”
“他去勞務市場挑人了。”
楚衍沒多解釋，目光落在幾十米外的大鐵門上。
長豐廢鋼廠的大鐵門早生鏽了，斜歪在一邊。
廠區裡頭，黑壓壓地擠著一兩百號人，像一鍋煮沸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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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錢！給發工資！老子三個月沒見著錢影了！”
“家裡老婆孩子等著買米下鍋，老孫頭你別擱這兒裝死！”
叫罵聲、鐵杴敲擊地麵的“哐當”聲，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工人們穿著滿是油汙的藍工裝，臉膛黢黑，眼神裡透著走投無路的狠勁兒。
他們把廠長辦公室那排平房圍得水洩不通。
楚衍走到人群邊緣，拍了拍一個正扯著嗓子罵娘的瘦猴工人。
“兄弟，借過。”
瘦猴被打斷，煩躁地一扭頭，張嘴就要罵。
可對上楚衍那雙古井無波的黑眸，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這年輕人身上有股說不清的煞氣，凍人。
瘦猴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大強在後頭扯開嗓門，粗聲粗氣地吼。
“讓讓！都特麼給俺讓讓！”
他那身闆往那一杵，像座黑鐵塔，硬是在人群裡擠出一條道來。
楚衍順著通道，走到那扇搖搖欲墜的玻璃門前。
門裡頭，一個頭髮花白、穿著中山裝的老頭正縮在辦公桌後頭，滿頭大汗。
這老頭就是長豐廠的廠長，孫德福。
他手裡攥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抖得像篩糠，杯蓋磕著杯沿“叮噹”作響。
“大、大傢夥聽我說！”
孫德福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廠裡賬上真是一分錢沒有了，外頭還欠著幾十萬的材料款……”
“砰！”
一個脾氣爆的工人一腳踹在玻璃門上，震得玻璃直晃。
“你少扯淡！那前天賣廢鐵的錢呢？是不是讓你塞腰包了！”
眼看工人就要往裡沖，孫德福嚇得一屁股癱在地上。
“那點錢……連交電費都不夠啊！”老頭捂著臉，絕望地嚎啕大哭。
楚衍皺了皺眉。
他沒去扶孫德福，而是走到那張油漆剝落的辦公桌前。
擡起長腿，“哐”地一腳踹在桌腿上。
這一腳力道極大，實木桌子竟然硬生生平移了半米。
桌上的搪瓷缸子翻了，溫水灑了一地。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
“都閉嘴。”
楚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子前傾，目光掃過門外的工人們。
“吵能吵出錢來？”
瘦猴工人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喊。
“你誰啊？跑這兒充什麼大尾巴狼！”
楚衍沒搭理他，低頭看著地上還在抹眼淚的孫德福。
“你這破廠，地皮連同裡頭那些破銅爛鐵，帶人工、債務，我全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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