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紅星機械廠倒閉，老廠長準備跳樓江州的梅雨季黏糊糊的，天陰得像一塊發黴的破抹布。
路邊的音像店裡，破喇叭正扯著嗓子放《心太軟》。
摻在裡頭的，還有江州新聞台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播報聲。
“昨日下午，有著四十年歷史的老牌國營企業，紅星機械廠，正式向市中級人民法院提交破產清算申請。”
楚衍坐在副駕駛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夾帶著雨腥味的悶風灌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王胖子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桑塔納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上顛得像個散架的搖籃。
“衍子，這破路也太難開了，底盤都颳了三回了！”
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綠豆眼不停地往後視鏡裡瞟。
“咱真去紅星廠啊？那兒現在可是個馬蜂窩，上千號下崗工人正鬧絕食呢。”
楚衍沒搭腔。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萬寶路，輕輕敲著車窗玻璃。
紅星機械廠。
前世，這塊江州重工的脊梁骨，就是在今天被人硬生生敲斷的。
外資買辦聯合打壓，切斷了原材料供應。
逼得廠子發不出工資，連鍋爐的煤都買不起。
老廠長陸建國，那個一輩子隻認死理的老倔驢。
最後被逼得在頂樓一躍而下，腦漿子濺了一地。
“開快點。”
楚衍把煙塞回煙盒，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股冷颼颼的寒意。
“去晚了，咱們就隻能趕上收屍了。”
胖子渾身一哆嗦，腳下猛踩油門。
桑塔納咆哮著躥了出去，車尾甩出一團黑煙。
紅星機械廠大門口。
兩扇生了紅銹的大鐵門敞開著，上麵的五角星斑駁不堪。
廠區空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空氣裡全是汗臭、廉價旱煙和絕望的汗酸味。
人群中央，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得囂張跋扈。
海威商貿的高啟明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頭髮抹了髮蠟，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根雪茄，正慢條斯理地吐著煙圈。
“各位工友，鬧也沒用，法院的封條都貼上了。”
高啟明提高嗓門，臉上掛著假惺惺的笑。
“我們海威商貿仁至義盡了。這廠房拆了，給你們每人發兩百塊遣散費。”
“拿著錢，趕緊回家抱孩子去吧！”
底下的工人瞬間炸了鍋。
“放你娘的屁！兩百塊打發叫花子呢！俺們在廠裡幹了二十年！”
“高啟明！你這狗腿子！幫著洋鬼子逼死俺們，你不得好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舉著拐棍，眼眶通紅地往前擠。
還沒碰到奧迪車，就被幾個戴墨鏡的保安一把推開。
老頭一個踉蹌摔在泥水裡，半天沒爬起來。
“哎喲，打人了！買辦打人了！”
女工們尖叫著哭喊起來，場麵眼看就要失控。
高啟明輕蔑地彈了彈雪茄灰，根本沒拿正眼瞧他們。
他擡頭看向四層高的辦公樓樓頂。
風呼呼地刮著。
樓頂邊緣，站著個乾瘦的老頭。
穿著洗得發白、領口都磨破了的藍工裝。
胸前還別著一枚褪色的勞動模範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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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陸建國。
老頭半邊身子都探出了圍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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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瘦的手死死抓著生鏽的鐵管，指節泛著死人的青白色。
“廠長！你快下來啊！”
底下的工人看見了，嚇得魂飛魄散。
幾個帶頭的車間主任扯著嗓子嚎，聲音都劈叉了。
“老廠長！咱不活了，也不能便宜了這幫畜生啊！”
陸建國站在風口裡，身子搖搖晃晃的，像一片快枯死的落葉。
他低下頭，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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