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像觸了電一樣猛地往回縮手。
老頭乾瘦，力氣卻挺大，常年握銼刀結出的老繭刮過楚衍掌心，火辣辣地疼。
“你、你這年輕人，拿俺個殘廢開啥涮啊！”
老莫木拐杖在地上一戳，撐著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拐杖底端的舊膠皮在水泥地上搓出難聽的摩擦聲。
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明顯是把楚衍當成那種閑著沒事幹，跑來找窮人尋開心的富家公子哥了。
旁邊那電子廠招工的黃毛噗嗤樂了。
他嚼著檳榔，往垃圾桶裡吐了口紅色的汁水。
“哎喲臥槽，一萬塊底薪？還送房？”
黃毛剔著牙，滿臉戲謔。
“哥們兒，你哪怕吹個五百塊呢，這瘸老頭都能立馬給你跪下磕頭。”
“擱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啊？”
周圍擠著看熱鬧的人群跟著起鬨笑了起來。
空氣裡的汗臭味被笑聲一攪和，更悶熱了。
楚衍沒搭理黃毛的碎嘴。
他直接鬆開老莫的手，伸手去拉黑色公文包的拉鏈。
拉鏈頭有點澀，卡在包角。
他嘖了一聲，手上用力猛地一扯，“刺啦”一聲拉開。
從裡麵抽出一張摺疊好的A2硫酸紙。
紙張抖開，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老人家，識圖嗎？”
楚衍直接把圖紙懟到老莫跟前。
老莫下意識往後仰著脖子，圖紙離太近，他老花眼有點對不上焦。
等他稍微退開一點，視線落在上麵的線條上。
老頭渾濁的眼球猛地定住了。
那是張精密微型軸承的內部結構剖麵圖。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差標註和繁雜的切麵線條。
老莫的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胸口呼哧呼哧起伏。
喉結像吞了個大核桃似的上下劇烈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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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剛才的戒備。
把左手一直攥著的那半瓶自來水隨手一扔，塑料瓶砸在地上咕嚕嚕滾遠。
兩隻粗糙的手在褲腿上拚命蹭了兩下汗。
這才小心翼翼地捏住圖紙的邊緣，生怕指甲縫裡的泥弄髒了白紙。
“這……這是……”
老莫不結巴了，聲音發著顫。
“高頻主軸的滾子軸承？這公差，零點零零二毫米？”
楚衍點頭。
“國內現在的機床造不出這個精度。”
“放屁！”
老莫突然爆了句粗口，一滴唾沫星子噴在圖紙上。
老頭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拿油乎乎的袖口去擦那滴水漬。
擦完，他粗大的食指重重戳在圖紙左上角一個剖麵位置。
指甲蓋都因為用力按壓泛了白。
“這圖是誰畫的？胡鬧嘛這不是！”
老莫的腰闆不知不覺挺直了。
剛才那股子佝僂卑微的倒黴勁兒全蒸發了，活像個在車間裡訓徒弟的老車間主任。
“這滾道傾角設計成了十五度，轉速一上三萬轉肯定燒軸！得改到十七度半！”
他手指順著線條飛快往下滑，點在保持架的標註上。
“還有這兒！”
“保持架用黃銅？熱膨脹係數考慮沒？幾萬轉下去黃銅發熱膨脹，直接就得抱死！”
老頭越說越激動，腋下的木拐杖在水泥地上梆梆直敲。
“必須得換材料！用特種樹脂或者尼龍加玻璃纖維才行！”
他喘了口大氣，手指猛地挪到右下角。
“最後這端麵預緊力，標的數值偏大了！”
“這要是按圖紙裝配，工人拿扭矩扳手一擰死，軸承剛上機就廢了！得往回調三個絲！”
三處緻命缺陷。
楚衍聽得心口一陣狂跳，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馬丁從暗網搞來的殘缺圖紙，缺失的就是這幾個最要命的核心參數。
紅星廠那些五六級的老師傅，研究了一整夜都沒看出毛病在哪。
這老頭站這兒，就看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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