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
檀陰再次睜開眼時,首先撞進鼻腔的是股熟悉的草藥味
是接筋草混著蛇膽藤的氣息,小時候他被族老的孫子推倒在碎石堆上,膝蓋磕得見了骨,母親就是用這味道的葯給他敷的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穿過模糊的光影,落在火塘邊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檀玉還穿著那身玄色男裝,發間銀鏈垂在竹凳邊緣,正用根銀簪子撥弄藥罐裡的藥材
火光在她側臉投下細碎的陰影,紫眸垂著,長睫在眼下掃出片淺青
那是常年熬夜處理寨中事務留下的痕跡
聽見床上的動靜,她手一頓,沒回頭,隻淡淡道:“醒了就別裝死,葯還得再熬半個時辰。”
聲音裡沒什麼情緒,可檀陰卻瞥見她捏著銀簪的手指緊了緊,簪頭刻著的苗疆圖騰陷進掌心,留下道淺白的印子
他動了動喉嚨,乾澀的嗓音像被砂紙磨過:“……九命還魂草。”
“收著呢。”
檀玉終於轉過身,手裡端著碗黑乎乎的葯汁,走到床邊時,玄色衣擺掃過地麵的乾草:“銀鏈纏在屋樑上,草葉上的血都凍幹了,倒省得我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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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視線落在他的右手腕上,那裡以個詭異的角度歪著,繃帶被血浸得發黑:“化神期的靈力都護不住自己?說出去能讓其他宗門的人笑掉大牙。”
檀陰沒接話,隻是看著她用銀勺舀起葯汁,湊到他唇邊
葯汁燙得舌尖發麻,苦味順著喉嚨往下鑽,他卻沒像小時候那樣皺眉躲開
檀玉喂得很慢,勺沿碰到他唇角時,會下意識地頓一下,像怕碰疼他似的
這動作讓他忽然想起十歲那年,他偷喝了祭壇上的米酒,醉得在祠堂裡打滾,是她背著他回房,也是這樣用小勺給他喂醒酒湯,勺沿總小心翼翼地避開他咬破的唇
“族老們還在找你。”
檀玉收回空碗,轉身往火塘添柴:“八長老說你闖瘴林是想偷苗疆的聖草,要召集全族聲討你。”
她往火裡扔了塊鬆木,火星劈啪炸開:“我壓下去了,但壓不了多久。”
檀陰的視線落在她發間
那枚月牙銀飾和他的是一對,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他忽然開口:“你女扮男裝的事……”
“閉嘴。”
檀玉的聲音冷了幾分,紫眸裡閃過絲慌亂:“這事輪不到你管。”
因為歷代的苗寨的寨主一脈皆長相陰柔,雌雄莫辨,所以即使檀玉生的一副姑娘相,也沒引起懷疑
她走到床邊,手裡拿著卷新繃帶,解開他右手的舊繃帶時,動作重得像在洩憤,可指尖觸到他潰爛的皮肉時,又猛地收了力
“八長老盯著你呢。”
檀陰忍著疼,紅瞳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你即位那天,他往你酒裡摻了蝕骨粉,是我替你換了酒杯。”
檀玉的動作徹底僵住,背對著他時,肩膀微微發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道:“……我知道。”
那天她借口去出恭,在竹叢後吐了半天,胃裡火燒似的疼,回頭卻看見他蹲在竹叢邊,用靈力逼出指尖的黑血,看見她時還嘴硬說不小心碰了族老的毒粉
兩人沒再說話,隻有火塘裡的柴火偶爾發出聲響
檀玉替他上好葯,用繃帶將他的右手吊在脖子上,動作利落得像在處理件與己無關的器物,可纏到第三圈時,她忽然低聲道:“族裡的密道還在,就在祭壇下麵,你傷好點就從那走。”
“你呢?”檀陰問
“我是苗疆少主,走什麼。”
她嗤笑一聲,可轉身時,檀陰看見她耳後那枚小巧的銀環在晃
那是他八歲那年,用第一次狩獵到的狐狸皮換的,她當時滿口嫌棄卻笑著接下,直戴到現在
接下來的幾日,檀玉每日清晨都會來換藥,有時帶著剛烤好的肉乾,有時拎著壇新釀的米酒
檀陰多數時候閉著眼假寐,聽她用銀簪子敲藥罐,聽她對著窗外的衛士低聲吩咐事務,聽她在他咳嗽時,不動聲色地往火塘裡添塊柴
第五日午後,檀陰正靠著床頭運氣,忽然聽見屋外傳來爭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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