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羨推門進來時,沉隱剛用軟布擦完扶風劍的最後一寸劍刃
劍身映著他略顯疲憊的臉,鬢角的碎發還帶著未乾的水汽,左臂不自然地垂著,一動便牽扯出細密的疼
“師尊說,這幾日都是你守著小師妹,當初的傷也沒養好,讓你歇著。”
殷羨走到桌邊,將手裡的葯碗放下,碗底與桌麵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蒙著白布的右眼滲出些微血漬,順著下頜線往下滑,在脖頸處暈開一小片暗紅
沉隱放下劍,指尖在劍鞘上摩挲著,那上麵還留著月笙握過的溫度:“她怎麼樣了?”
“小師弟剛去看過,呼吸勻了些,就是還沒醒。”
殷羨在他對麵坐下,空著的箭筒靠在桌腿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三師兄守在她門外,說要等她醒了第一眼就能看見人。”
沉隱嗯了一聲,端起葯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葯汁滑過喉嚨,帶著熟悉的味道
回想起月笙剛到宗門生病時不喝那苦澀的中藥,總要吃些蜜餞
那時的月笙,連劍都握不穩,卻總想著要保護他們
“蓬萊那邊……”
沉隱的聲音有些沙啞:“慕容公子,沒為難你們吧?”
殷羨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白布下的右眼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他想起青石上的冰涼,想起膝蓋撞上石麵時那聲悶響,想起花吟妖額頭的血混著汗水往下淌的樣子
那些被碾碎的驕傲,此刻像紮在心頭的刺,一碰就疼
“沒有。”
他避開沉隱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月光:“慕容公子是個通情理的人,聽說是為了救小師妹,很爽快就給了葯。”
沉隱沒有追問。他太了解這些師弟了,他們把風骨看得比性命還重,可在月笙麵前,那些所謂的驕傲又輕得像鴻毛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為了她能多一口氣,哪怕是讓他跪遍三界,他也會毫不猶豫
“你的眼睛……”
沉隱看向他蒙著白布的右眼:“檀陰說,魔氣侵得深,怕是……”
“沒事。”
殷羨打斷他,語氣故作輕鬆:“一隻眼也能舞劍,大不了以後練左手
再說,小師妹醒了,比什麼都強,我有條命在就不是大事。”
話雖如此,他放在膝上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窗外的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過了許久,沉隱才緩緩開口:“等她好了,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
他想說我們帶她下山好好玩一玩,想說我們陪她好好的享受這世間的風景,想說我們要一起重振宗門,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有些傷,不是一句好了就能抹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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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笙心口的疤,他們身上的傷,還有那些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的恐懼,都像刻在骨頭上的印記,再也消不掉了
殷羨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沙啞:“等她好了,我們帶她去看凡間的花燈節吧,她還從未去過呢。”
沉隱也笑了,眼角的淚卻悄無聲息地滑落,滴在扶劍柄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好,讓她好好的玩,將她兒時失去的都彌補上。”
兩人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從葯圃裡的新苗說到後山的野兔,彷彿想把這些日子欠下的家常都補回來
直到殷羨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沉隱輕聲道:“大師兄,以後……別讓她再一個人了。”
沉隱望著他的背影,喉嚨發緊,隻能用力點頭:“嗯。”
門被輕輕帶上,屋裡又恢復了寂靜
沉隱重新拿起扶風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卻映出他眼底的溫柔
他們都曾把她當成責任,當成希望,卻在不知不覺中,把她寵成了心尖上的人
窗外的月亮漸漸移到中天,沉隱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月笙所在的靜室方向。那裡亮著一盞燈,像黑夜裡的星,溫柔而堅定
他知道,隻要那盞燈亮著,他們就還有往前走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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