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他知道自己入戲了。
深夜兩點,謝家華開著車行駛在夜路上。
他剛剛處理完一起自殺案件,死者是個狂熱的股民,為炒股借了巨額的高利貸,結果在最近股市大動蕩中輸得屁滾尿流,債主不斷催上門來,死者帶著老婆兒子跳樓,臨跳下去之前良心發現,將老婆兒子一把推回去,獨獨自己跌下去了。二十五層高樓,摔成一灘血泥。
香港是世界性的金融中心,也是對外彙資本流入流出不加限製的離岸法區,每天有數十、上百億的資金在各類金融市場中流轉。六七十年代以來經濟的騰飛,也令本港市民有了更多的資本投入市場中,散戶注資的熱情如水漲船高,人人都渴望著一擊即中、一夜暴富。與此同時,不規範的管理,外來資本的衝擊,金融大鱷們的暗中操盤,市民的盲從心理,也令本地金融市場的動蕩與衝突持續不斷。謝家華從業以來,參與維持秩序的金融機構擠兌動亂、親自處理或是聽同僚提起的金融交易者自殺案件,數不儘數……
即使見過了很多次死亡現場,但他還是難以忘記那些血跡斑駁的屍體與死者家屬的目光。剛才那位死裡逃生的死者老婆,在警方調查取證過程中一直都緊緊摟著兒子,麵上是毫無悲意的僵直與木楞——死者已去,但他留下的巨額債務、無以維持生計、無家可歸的生活,對這母子而言活下來不知是幸是劫。
謝家華讓下屬為母子倆聯係了社工救助組織,處理完現場工作之後,他帶著一身疲憊與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開車回了家,準備匆匆洗個澡就倒床睡覺,明天還有大把的案子在桌頭等著他。
豈料剛從電梯間跨入自己家所在的樓層,職業的敏銳性就令他察覺到了不對勁:地上有零星的疑似血液的痕跡,從樓梯間那邊斷斷續續地蜿蜒到了他家門口。
他扶住了腰上的槍,警覺地緩步走到門邊,仔細觀察了一下緊閉的門鎖,發現上麵有細微的剮蹭痕跡——是被人用工具撬開的。他將槍抓在手裡,摸出鑰匙,儘量悄無聲息地轉開了門鎖,聽了一下裡麵的動靜,然後持槍一腳踹開了大門!
門走廊的燈光映亮了客廳,槍口的對麵空無一人。謝家華端著槍謹慎地踏入了房中,發現血跡一路蜿蜒上了他家沙發,在那裡留下了一個癱坐的人形,然後又一路蜿蜒進了他的臥室。
一個受了重傷、流血不止的人,深更半夜繞開樓下保安,走樓梯上了樓,撬鎖進了他家,熟門熟路地坐上了沙發,然後又躺上了他的床……
謝家華心中已隱約猜出了來者是誰,抓著槍快步靠近臥室,摸黑打開了牆上的燈——陸光明血淋淋地歪躺在他的床上,腰上蓋著他的被子,腳下的鞋都沒有脫。大量不知是血是水的液體沾染在床單與被子上,伴隨著刺鼻的血腥氣與海水的鹹腥味,場麵仿佛凶殺現場!
謝家華一時間連心跳都漏了幾拍!趕緊衝上前去摸索他,陸光明渾身冰冷,滿麵血汙,頭發透濕,唇色是瀕臨死亡的青白,身上到處都是血——簡直數不清受了多少傷!
“陸光明!陸光明——!”謝家華連喚他幾聲都沒有反應,摸到他鼻口還有氣息,趕緊彎腰將他抱了起來。豈料剛一挪動,陸光明皺著眉頭嘟噥了一聲,身體一掙從他懷裡掉回了床上,卷著被子翻了個身,縮到床角去了。
“呼……”並且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謝家華渾身的血都在發冷,“陸光明!”
“嗯……”陸光明迷迷糊糊地又嘟噥了一聲。
謝家華騎上床去,將他鮮血淋漓的衣服一剝,從他身上接連掏出了十幾個血袋,有的破了,有的還沒破。陸光明貼身還穿了一件防彈衣,上麵鑲嵌了幾顆空包彈的彈頭。謝家華飛快地將他從頭到腳剝得一乾二淨,連內褲都一把扯了下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除了挨子彈的地方有些淤青,還有幾處硬物刮傷的小痕跡,其他屁事都沒有!
謝家華瞪著眼睛跌坐在了床上。一顆心落回嗓子眼裡,他呆坐了一會兒,一巴掌拍到了陸光明的臉上!
陸光明被他扇醒了,捂著臉頰睜開眼看了看他,嘟噥了一句“乾什麼啊”,闔眼又要睡。謝家華使勁推搡他,“起來!滾!”
“很累啊……不要吵……”
“你看看你把我的床弄成了什麼樣子!滾去廁所洗澡!”
陸光明堵著耳朵裝死,被謝家華拽著手臂拖下床,推搡著扔進了浴缸裡。謝家華氣得手都在發抖,回到臥室掀開床單一看——連下頭的床墊都被假血浸濕透了!
他將床墊翻了個麵,鋪上新床單,抱了一床新被子扔在床上,打掃完了家裡,又趕緊出門去處理了樓梯間的血跡——免得明天一早嚇壞了鄰居與保安。做完這一切,他滿頭大汗,黑著臉去廁所看陸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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