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偏閣。
沈瑄的官靴踩在冰冷的白玉石階上，腳步虛浮。
他身上的青色鷺鷥補服，邊角處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大明正七品翰林院編修。
在權貴如雲、朱紫滿地的京師，他這個官職，連上朝麵聖的門檻都摸不到。
但就在半個時辰前，一道明黃色的聖旨直接砸進了翰林院的冷闆凳上。
傳旨太監根本沒有給他更衣準備的時間。
直接將他帶進了大明皇權的最中心。
閣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安靜得能聽見漏壺裡水滴墜落的聲響。
沈瑄跨過門檻，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
“微臣翰林院編修沈瑄，叩見陛下。”
“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雙手平貼在地麵上，掌心裡全都是黏膩的冷汗。
頭頂上方遲遲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賜座，也沒有讓他平身。
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
這種猶如實質的死寂，彷彿一張無形的巨網，將沈瑄整個人死死勒住。
“軍屯遭侵佔，江南賦稅收不上來。”
“依你看，這大明的病根在哪？”
朱祁鈺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上方飄落。
語氣極度平淡，卻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沈瑄咽了一口帶血腥味的唾沫。
他腦中飛快盤算著大明官場上最穩妥的八股辭藻。
“回陛下，此乃地方官吏怠政所緻。”
“朝廷當嚴申祖製，重派禦史巡按地方，督促百官清丈田畝。”
這是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說辭。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話音剛落。
一本厚厚的奏章帶著風聲砸在沈瑄麵前。
“砰”的一聲悶響。
剛好砸在他的鼻尖前寸許。
沈瑄的後背瞬間被冷汗徹底濕透。
“祖製？”
朱祁鈺冷硬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宣府十萬畝軍屯，六萬畝掛在當地將領的乾兒子名下。”
“蘇州府今年虧空秋糧三十萬石，因為當地士紳將田產全部分散藏匿，把賦稅全壓在佃農頭上。”
“你讓朕派禦史去查？”
朱祁鈺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
“那些禦史，此刻正坐在士紳的酒桌上，喝著五十兩銀子一壺的狀元紅。”
沈瑄的額頭死死磕在金磚上。
呼吸急促到了極點。
他掌管翰林院舊檔，對天下的積弊並非一無所知。
但宣府和蘇州的那些爛賬，地方上捂得嚴嚴實實，根本沒有任何明文奏報送進京城！
陛下深居大內，怎麼會連宣府軍屯的具體畝數，連禦史喝什麼酒都一清二楚？
這簡直就像是有一雙洞穿九州的神眼，懸在所有人的頭頂上！
那種掌控一切的帝王威勢，讓沈瑄感到陣陣頭皮發麻。
“朕調看過你的殿試策論。”
朱祁鈺拿起桌上的白玉鎮紙，在指尖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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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卷子上寫‘重症需下猛葯’。”
“怎麼到了朕的麵前，卻學起內閣那幫老朽，滿嘴和稀泥的廢話？”
沈瑄的心臟狂跳。
那份策論，當年被主考官批為“戾氣太重，不通教化”，險些讓他名落孫山。
他以為陛下要治他的大不敬之罪。
但他忽然聽出了陛下話裡的那一絲凜冽的殺機。
那不是對他的殺氣。
是對天下貪官汙吏的殺氣！
沈瑄狠狠咬破了舌尖。
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迅速蔓延，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恐懼。
他豁出去了。
“陛下若要聽真話，那就得見血！”
朱祁鈺停止了摩挲白玉鎮紙的動作。
大殿內連風聲都停滯了一瞬。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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