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套儀式，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眾人陸續散去，花大途經花子虛身側，腳步一頓，擠出一句：“二弟，恭喜。”
花子虛微笑對他，並未多言。
他本以為花大會當眾發難，自己早已備好一整套說辭，沒料到對方自始至終不敢吱聲，倒是省去不少麻煩。
立嗣禮畢，眾人紛紛離開，花太監出聲叫住花子虛：“你留下，咱家有話同你講。”
轉入內院臥房，屋中隻剩叔侄二人，李瓶兒已經被差遣出去。
花太監靠在床頭，氣色較之昨日愈發衰敗。粗喘幾聲，枯瘦的手指指向床邊那隻紫檀木匣子。
“打開。”
花子虛上前，掀開匣蓋。
匣內整整齊齊碼放一摞賬冊，封皮寫著年份名目，字跡工整小楷。底層壓著厚厚一疊地契房契，還有幾疊紅紙捆紮好的大額銀票，最後還有一串不知是用在何處的鑰匙。
花子虛拿起最上方一冊賬冊，仔細查看，手指越翻速度越慢，最後停留在其中一頁，盯著上麵記載的數字久久不語。
“這便是咱家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全部家底。” 花太監緩緩開口。
花子虛合上賬冊，手指摩挲著封皮上的字跡。
“怎麼，被嚇到了？咱家在廣南供職半世，掙下這份家業，何等不易。””花太監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帶著幾分得意。
花子虛擡首，與他對視。
"大人放心，孩兒一定替您守好這份家業。"
"守好？"
花太監冷哼一聲。
"靠你那幫酒肉狐朋，還是青樓裡那些逢場作戲的娼妓？"
花子虛訕笑著撓了撓頭。
花太監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他弓著身子，整個人縮成一團。花子虛連忙遞過茶水，他飲下半盞，咳喘稍稍平復，才啞著嗓子繼續說道。
"待咱家身死之後，花大那一夥族人安分與否尚且未知。"
他粗喘兩聲，枯瘦的手指在錦被之上輕輕點叩。
"可花家外頭呢？東平府暫且不論，你可知清河縣之內，有多少雙眼睛死死盯著這份家產？"
花子虛心裡清楚，花太監畢生積攢的財富，落在一個白身手裡，無異於一塊肥肉拋入狼窩。
如今他雖拿到賬冊契據，可單憑一紙過繼文書，壓不住一眾眼紅覬覦之人。
“捐個官身？”
"還不算是愚不可及。"花太監難得的欣慰，緩緩點頭，"本就是一條明路，咱家早已替你安排妥當。"
"武略大夫，正七品武階散官。並無實際職司，不必赴任當差。憑著這個身份，在清河縣立足已然足夠。"
西門慶時至今日，不過是開藥鋪的白身，連秀才功名都未曾撈到。
"更要緊的是。這道虛銜，是咱家動用宮中舊交，走天子近臣的門路替你謀求。”花太監壓低嗓音，伸手從枕底摸出一冊薄簿，封皮已經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
“這是一份名單。冊上之人，有的供職宮內，有的在京衙辦事。往後逢年過節，該孝敬便孝敬，該走動便走動，切莫吝惜銀錢。”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
“每個人名下咱家都批註好了喜好，何人愛字畫，何人貪杯酒，何人好美色，你照此應酬，應不會出錯。”
花子虛雙手恭恭敬敬將薄冊接過。
薄薄幾頁紙，攏共不過二三十個名字。
"你先拿住這道虛銜，在清河縣紮下根基。待到咱家不在人世，京城這層人脈萬萬不能斷。徐徐經營，將來尋機會調往京城。"
花太監渾濁眼底忽然亮起一點希冀。
“若是能得機會麵見官家，到那時，你的前程便不可限量。”
花子虛心中瞭然。
宋徽宗算不上一位賢明君主，卻重舊情。
自己能掛上天子近臣這條關係，的確遠比花錢買一個實權小官走得更遠。花太監在宮廷沉浮一輩子，揣摩人心、經營交際的本事，當真爐火純青。
“孩兒謹記大人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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